腊月二十八清晨6时，鸡啼声刚刚响起，山东临沂莒南县郁家结庄村还笼罩在夜的余韵里，此时吴登凤已起床收拾好行装。这位1948年出生的老人，在过去78年的岁月里从未离开过村子，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春节前夕踏上远行的旅途。一辆中巴车，将载着这个大家庭，驶向600多公里外的北京。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旅行，由吴登凤的儿子郁章宝发起。郁章宝是莒南县文旅局的一名工作人员，天南海北去过很多地方，而母亲却从未出过远门。“我妈妈是很传统的农村女性，她总说不愿出远门，但其实我知道，她心里是想出去看看的。”经过几个月的游说，母亲终于“勉强”同意。为了让母亲玩得尽兴，郁章宝干脆把能带上的亲人都带上，凑成了一支15人的“进京团”。
对于郁章宝的母亲、小姨、大舅妈这三位老人来说，北京承载着她们年轻时对远方的想象。天安门、故宫、长城、天坛……这些只在课本和电视里见过的名字，终于要变成眼前的风景了。而对于郁章宝来说，这趟旅行的意义远不止于此。“这种回忆是用钱买不到的。”他说，“农村老人平日出趟远门很困难，如果不是这次带大家来北京过年，她们真的有可能一辈子没机会来北京。”
三天时间里，他们登长城，逛前门大街，在天安门前合影……正月初三下午，一家人回到莒南，亲戚、邻居们已在短视频平台上看到了他们的消息。“这一趟带你妈妈去真好。”邻居们羡慕地说。郁章宝知道，这趟旅程不仅圆了母亲的梦，也为自己和家人们留下了一段珍贵记忆。
【腊月二十八·启程】
腊月二十八清晨，吴登凤为家里养的兔子、鸡、小狗、小猫添上食物和水后，锁好大门，准备去坐旅行社派来的中巴车。北方腊月的清晨还有些寒冷，吴登凤和妹妹、弟媳穿着枣红色外套，戴上红色围巾和帽子。
吴登凤，1948年生人，今年79岁（山东一般按虚岁算年龄），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郁家结庄。郁章宝说，母亲十分保守和传统，春节前夕离开家乡，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他劝母亲，“你现在身体还不错，如果再不出去的话，可能以后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走不动了。”
经过几个月的劝说，吴登凤才“勉强”同意离开家。
她最放心不下的，是家里养的小动物们，另外也觉得，“家里把门一锁，过年不好看”。不过，郁章宝的二叔听说他们要去北京过年，特地从青岛回到莒南帮着看家，这才打消了吴登凤的顾虑。
出发之前，郁章宝的二叔、大舅、小姨围坐在一起商量去北京的事。受访者供图“农村老人平日出趟远门很困难，如果不是这次带大家来北京过年，我妈、小姨和大舅妈，真的有可能一辈子没机会来北京。”郁章宝明白，过年旅游的首选目的地肯定是北京，因为那里承载着老一辈人年轻时对远方的想象。郁章宝的小姨今年67岁，小时候学过的关于北京的歌曲至今还记忆犹新。对于母亲吴登凤来说，由于儿子常去北京出差，从他的描述里也大致知道，北京是一个繁华的城市。
在车上，吴登凤喜笑颜开，“高兴呢！怎么能不高兴？”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想去，非叫我去。”每当聊到马上要去北京、去天安门，三位老人总笑得合不拢嘴。
2月15日，腊月二十八，郁章宝一家15人踏上北京之旅。新京报记者 王巍 摄郁家结庄距离北京600多公里，几个小时车程后，故宫、长城、天坛……这些只在课本和电视里出现过的景点，终于要亲眼见到了。
【北京·三天圆梦之旅】
腊月二十九，郁章宝一行15人正式开启北京之旅。第一站是长城，他们从后山出发，郁章宝陪着母亲爬了两个烽火台，因为有些陡峭便停了下来，其他家人则继续前行。
2月16日，腊月二十九，郁章宝带着家人们登长城。受访者供图为了和在北京当兵的外甥团聚，郁章宝把年夜饭提前到了中午。而后，一行人逛了前门大街，晚上看了灯会。在郁章宝的镜头里，三位老人手挽着手在前门大街散步。合照时，郁章宝不断调动老人情绪，“来这里开不开心？”“来，笑一笑！”
郁章宝透露，有个细节让他十分感动，除夕夜去前门看灯会是临时更改的行程，当时没考虑到司机师傅要回家吃年夜饭，但司机师傅毫不犹豫，直接说想去哪儿都可以安排好。“当晚我们全家玩得非常开心，这真是大北京的格局。”
春节前后这几天，北京晴暖，天空湛蓝，郁章宝觉得很“出片”。正月初一，他们去了天安门、故宫、天坛。在天安门广场，吴登凤变得格外认真，要求一定要把照片拍完整，“一定要把国旗露出来”。导游讲解各个景点时，几位老人和孩子们围成一圈，听得十分认真。
在三天的北京之行中，郁章宝带着家人们逛了鼓楼、鸟巢、水立方、国家体育馆等地，并在这些景点前合影留念。受访者供图正月初二，他们走进了圆明园、恭王府。在恭王府，吴登凤感叹道，“和珅的家这么大。”金丝楠木的房梁柱子、镶嵌着贝壳的桌椅床榻、精美的工艺，都让她驻足观赏良久。
经新京报报道后，郁章宝一家15人的北京之行广受关注。2月18日晚，丰台区文旅局邀请他们来到宛平新春庙会，赏夜景、听戏曲，还在义利面包店买了总书记同款现烤面包。“宛平庙会本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这是一个意外之喜。”郁章宝说。
2月18日晚，郁章宝和家人们在逛宛平新春庙会。丰台区文旅局供图北京文旅部门还给郁章宝一家送上了“北京礼物”，有茶叶、点心、马墩墩毛绒摆件、奶皮子酸奶、颈枕、水杯，还有以明十三陵博物馆藏品为原型设计的十二龙九凤冠香薰等。
2月18日，北京市文旅局和丰台区文旅局给郁章宝一家送来“北京礼物”。新京报记者 王巍 摄正月初三下午，郁章宝和家人们回到莒南。不少邻居、亲戚已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他们的新闻报道。“这一趟带你妈妈去真好。”一旁的邻居说。郁章宝送大舅妈回家时，有亲戚正在给大舅读新闻，前来串门的邻居对郁章宝说，“（在手机上）看到你了，去北京真好，车是怎么订的？”相熟的邻居奶奶也表示，很羡慕郁章宝的母亲，一直夸郁章宝孝顺。
这趟旅程不仅对三位老人意义非凡，郁章宝的姐姐、姐夫们也格外开心。姐夫一直有个爬长城的念想，这次终于在北京圆梦。“姐姐们虽然年纪不算大，但说到底，对北京也有份特殊的感情。”郁章宝说。
一家人尽兴而归，郁章宝觉得，这是人生中一段永远抹不掉的彩色回忆。
【吴登凤（一）·母亲】
吴登凤是一位典型的山东农村妇女，一生为家庭、儿女操劳。郁章宝13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独自供他们姐弟完成学业。孩子们长大后，吴登凤依旧闲不住，种花生、玉米、黄豆、绿豆，打理着一片小菜园和栗子园。家中还养了兔子和鸡，以及一只小狗、三只小猫。一年到头，母亲总有收获，为儿女们供应蔬菜和鸡蛋。
吴登凤个子不高，一米五左右，力气却很大。郁章宝记得，母亲75岁时，还能自己去挑水浇菜园。她用扁担挑着两个大水桶，沉甸甸的水桶几乎紧贴地面，吴登凤却说：“没事，我挑得动。”
“她做了一辈子农民，喜欢这种收获的感觉。”郁章宝说，母亲的土地现在种着玉米，明年还要种花生，“我和姐姐吃的花生都是妈妈种的。”现在农田用机械作业，但母亲也会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
尽管和同龄老人相比，吴登凤的身体十分硬朗，但为了身体健康，郁章宝和姐姐们还是希望她不要种地。几经劝说后，吴登凤才妥协，把农田给了亲戚，“不过后来亲戚不种了，又还给我们，我妈开心得不行，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郁章宝说。
在村里人的印象里，吴登凤性格随和，很明事理。郁章宝记得，不管是家附近的邻居，还是村北头有段距离的人家，都与母亲关系很好。得知吴登凤要去北京过年，邻居二婶马上说，“你去就行，别担心家里，小鸡、兔子啥的我来喂”，并表示，大年初一会安排儿子按习俗在吴登凤家放鞭炮。
【吴登凤（二）·忙年】
往年，春节前夕正是吴登凤最忙碌的时候。
在中国北方，腊月期间人们开始“忙年”，掸扫尘土、置办年货、做过年吃食。郁章宝记得，小时候年味特别浓，一进腊月，母亲和婶子、邻居大娘就开始忙前忙后，她们一起用自家榨的花生油炸油条、麻花，还要烙很多煎饼，甚至能吃半年。临近过年，母亲会蒸面鱼、花馒头，炸鱼块，招待来拜年的亲戚。
2月14日，腊月二十七，郁章宝的母亲（右）和小姨在厨房烧水、煮水饺。新京报记者 王巍 摄对小时候的郁章宝来说，“忙年”并不算有趣，那只是大人们为“年味”铺设的背景板。他最开心的是能穿上新衣服，和小伙伴们燃放各式各样的烟花、鞭炮，家里还总有吃不完的好吃的。春节当天，姐姐们带着郁章宝去串门拜年，“那时候非常喜欢串门，每去一家都是热热闹闹、客客气气的，长辈都会夸我们，感觉过年的氛围可好了。”郁章宝回忆。
父亲去世后，过年的感觉就变了。以往那些热闹的串门拜年，好像少了一层底色。郁章宝再也无法欢喜过年，在他印象中，小时候去给父亲上年坟时，母亲常常落泪，家里总有一种悲伤的氛围。
长大后，郁章宝在市里安家，母亲还是习惯住在村里，守着田地。每逢过年，郁章宝都喜欢和母亲挤坐在一张小床上看春晚。“我很怕妈妈老去。”郁章宝说，一家人感情非常好，从没感觉到缺爱，平日里他和姐姐们常一起来母亲家里，母亲做手擀面、熬地瓜粥，“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我们一家人都不爱吃肉，这些家常便饭就很知足。”郁章宝生活中遇到烦心事或者有压力，也会回家，“看到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尤其是我妈身体健健康康的，感觉一切都无所谓了。”
【郁章宝·写给家人的散文诗】
这次旅行是郁章宝一手策划的，他在山东省临沂市莒南县文旅局工作，天南海北去过很多地方，而母亲却一直在家乡，从未出过远门。郁章宝常常看到别人和父母出游，他也想让母亲看看外面的风景。“我妈妈是很传统的农村女性，她总说不愿意出远门，但其实我知道，她心里是想出去看看的。”郁章宝想趁着母亲腿脚还灵便，多带她到处走走。
郁章宝善于观察、共情和记录。他有写作的习惯，一位家乡老人的离世，会让他重新思考儿女的责任和老人的需求；在新疆看雪，旅途中车窗外的风景，也会激发他的随想。正是这样的心思细腻，才让他察觉到母亲的需要，想全力把北京之行安排妥帖。于他而言，这趟旅程或许是一篇正在发生的、写给家人的散文诗。
整个行程花销不菲，全部由郁章宝出资。多番筛选后，他找到一家旅行社，来负责这趟旅行的交通、住宿和景点规划。组织好15人的衣食住行并不是件简单的事，但郁章宝不觉得麻烦，一大家子人去北京过年可能就这一次，明年还要计划去别的地方。“这种回忆是钱买不到的，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前几年，郁章宝就想带母亲、家人出去看看，“包大家的吃住玩（费用）”。不过，他也坦言，当时钱不够，工作、生活还没稳定，现在有了自己的房和车，工作稳定，他觉得是时候带妈妈出去了。
这次是“天时地利人和”，郁章宝说，今年春节假期延长，他又恰好能调整工作安排，家人们的身体、时间都允许，于是决定去北京过年。为了让母亲玩得尽兴，他邀请了小姨、大舅妈，又约了三个姐姐、姐夫和外甥们。
“我快37岁了，现在会思考自己能给身边人带来什么样的生活。”郁章宝说。在姐姐、姐夫的印象中，郁章宝是一个踏实、独立的人，会定期带妈妈做体检，平时姐姐家里有拿不定的事情，也会找他出主意。工作之余，郁章宝在莒南县组织了公益合唱团，每月定期开展帮扶残障人士的活动。
北京之行结束，安顿好家人后，大年初四下午，郁章宝已经进入忙碌的工作状态，去莒南县多个景区拍摄。“回家就上战场了。”他说。
【上年坟·和故去的亲人说声“过年好”】
郁家结庄村的房子方方正正，整齐排列在道路两侧，“乡土”变成了柏油路，但乡情不减。腊月二十七这天，郁章宝回到村里，一路上和大家打招呼。在远处的鞭炮声中，郁章宝和二叔、哥哥带着黄纸、纸钱等祭品，前往村子附近的一处山地，给故去的长辈“上年坟”。
这里是郁章宝的家族坟地，春节前夕上坟祭祖，是山东的重要传统习俗。对于山东人而言，过年也要照顾到离世的亲人，新年已至，子孙前来祭拜，既表达对先人的思念，也盼着先人保佑家族来年顺利。
“我小的时候，这里只有爷爷的一座坟。现在这里有爷爷、奶奶，还有我爸爸。”郁章宝回忆，有一年过年，自己在外面玩完回家，刚到家门口，就看到父亲一个人在“偷偷”放他买的年鞭、花炮，当时还有些不高兴。多年之后回想起来，冬夜烟火勾勒出父亲的身形越来越清晰，那是郁章宝记忆里父亲最鲜活的样子。
父亲在郁章宝13岁那年意外离世。与许多传统山东家庭一样，郁章宝和父亲平时很少聊天，话都藏在心里。但父亲去世前一个月，寡言的相处模式发生了改变，父亲几乎每晚都会到郁章宝床前坐坐，聊会儿天。有一次，父亲对他说，“你以后上学、娶媳妇的钱，我都给你挣够了。”郁章宝当时没多想，后来回想起来，那次对话仿佛是父亲在交代一些事情，带有宿命感。
父亲的猝然离去让他懂得，人这一辈子，能抓住的只有眼前。腊月二十八清晨，当那辆载着15位家人的中巴车驶向北京时，郁章宝想起父亲当年放烟花的样子，也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你以后的钱，我都给你挣够了。”他想，父亲挣下的不只是钱，还有这个家。如今，他要带着这个家，去北京过年了。
新京报记者 王景曦
编辑 刘梦婕 校对 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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