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水危机下的迁都困局

伊朗水危机下的迁都困局
2025年12月19日 22:45 新京报网

“今天终于下雨了!!!”仅仅几个字,五千公里外的德黑兰姑娘罗莎的兴奋与激动通过网络传递到了北京。当地时间12月10日,德黑兰迎来了几个月来的第一场雨。许多人都和罗莎一样,激动难抑。

德黑兰秋天的第一场雨通常发生在9月,而今年已推迟了三个月,这让本就长期处于高温干旱条件下的德黑兰人担忧不已。

坐落于厄尔布尔士山脉南麓的德黑兰,曾经只是伊朗古城雷伊城附近的一个小村落。但优越的地理位置、丰饶的自然资源,让这个小小的驻军村落逐渐发展为重要的贸易中心和区域首府。

及至18世纪末期,卡扎尔王朝开国君主阿迦·穆罕默德·汗选定德黑兰为伊朗首都——这也是伊朗波斯文明漫长的历史进程中的第32个首都。此后200多年,伊朗首都再未变过。

直至如今,伊朗人或被迫迁都。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今年多次提及,由于不断恶化的缺水危机、环境问题及其他发展困境,德黑兰的生活将变得不可持续,因此迁都“已经不是一个选择,而是被迫要做的一件事”。

目前,伊朗政府正在考虑将首都从德黑兰迁至南部沿海地区,希望借此缓解危机,同时带动南部地区经济贸易发展。然而,西方制裁下的伊朗本就面临着经济发展困局,许多人认为,在此背景下迁都,不仅无法解决伊朗目前面临的危机,反而会带来更多的问题。

这场干旱“前所未有”

19岁的罗莎出生成长于德黑兰,目前是一名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她告诉新京报记者,德黑兰今年的秋季格外干燥,传统意义上的秋季大约有一个半月和夏天一模一样,又热又干。

在她的感受中,德黑兰的气候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适应。“夏天从春季就开始了,直到秋天过一半了才逐渐结束……德黑兰城区已经很久没有下雪了,只有高地地区和山区还能看到雪。”罗莎说,“而在几年前,每个季节都是它该有的模样。”

德黑兰坐落于厄尔布尔士山脉南麓的伊朗北部高原地带,三面被山脉环绕。厄尔布尔士山脉地处伊朗高原与里海沿岸低地之间,东西绵延约900公里。其最高峰达马万德山海拔5609米,为中东最高峰,顶部终年积雪并发育冰川。

被厄尔布尔士山脉环绕的德黑兰整体地势自北向南倾斜,其中北部地势较高,海拔可达1600米,南部相对较低,约为1100米。德黑兰是全球少见的高海拔超大城市之一,气候冬冷夏热,但受地形影响,德黑兰非常容易出现空气污染、水资源不足等问题。

当地时间2025年8月25日,伊朗德黑兰北部,热浪干旱致伊朗水电供应危机加剧,河道几近干涸。受持续高温影响,多个供德黑兰饮用水的重要水库已濒临干涸。图/IC photo

近期正在伊朗游历的中国游客左亚(化名)对伊朗的干旱有深刻的感受。她对新京报记者说,刚到德黑兰就感受到当地气候非常干燥,公园内经常可以看到干涸的水渠。在她租住的民宿内,每天早晨也会停水一段时间。

伊朗地处亚洲西南部,由于其地理位置,长期以来一直干旱少雨。近些年来,伊朗降水明显下降,今年已是该国连续第六年陷入干旱。

半岛电视台报道指出,截至2025年9月的前一个水资源年是伊朗有记录以来最干旱的一年,而新一个水资源年的形势预计将更加严峻。伊朗气象局指出,截至今年11月初,伊朗的降水量仅2.3毫米,比历史同期低了81%。有伊朗官员称,今年秋季是伊朗半个多世纪以来最干燥的秋季。

伊朗气象组织官员阿哈德·瓦齐费12月初在接受伊朗媒体采访时说,这场干旱“前所未有”,目前的降水量仅为正常秋季降水量的5%左右。他说,即使冬季和春季的降雨量恢复正常,伊朗仍面临大约20%的缺水。

也因此,12月10日及次日的雨让许多德黑兰人松了一口气。但这远远无法缓解缺水危机。此前,佩泽希齐扬警告称,若12月再没有有效降水补充德黑兰周边水库,政府部门或许将于12月底迁出德黑兰。此外,德黑兰居民或许也将“不得不撤离”。佩泽希齐扬没有明确指出撤离的规模可能多大,但对于一个千万级人口大都市,其操作显然相当困难。

水资源“破产”

秋天第一场雨“迟到”的背后,是伊朗水资源逐渐“破产”的系统性困境。事实上,一直到十年前,伊朗官员还声称德黑兰拥有世界上最好的自来水之一,主要原因是德黑兰背靠厄尔布尔士山脉,拥有丰富的冰川融水。

美国企业公共政策研究所高级研究员迈克尔·鲁宾撰文称,德黑兰的地势自北向南从高山延伸至高原缓坡,由此造就了一个独特的景观——水渠。冰川融水通过这些露天混凝土沟渠流淌,因此德黑兰北部的水质非常纯净,但到了南部易形成露天污水沟。

可以说,厄尔布尔士山脉的冰川融水,长期以来滋养着德黑兰。然而,随着气候变化加剧,厄尔布尔士山脉的积雪减少,冰川融化,德黑兰的水危机逐渐凸显。

当地时间2025年7月29日,伊朗德黑兰,作为德黑兰五大主要供水水库之一,阿米尔卡比尔大坝水位降至历史新低。该市正面临近年来最严重的水危机。图/IC photo

据伊朗媒体报道,11月公布的统计数据显示,伊朗全国范围内的积雪量比去年同期减少了98.6%,比此前20年的平均水平少了99.8%。有专家指出,这种“前所未见的(积雪量)下降”,将威胁到大坝、河流的水量,从而对主要城市的供水产生影响。

德黑兰的供水70%来自大坝储水,30%来自地下水。而在整个伊朗,大约60%的水源来自地下水。然而如今,水库几乎已经干涸。在德黑兰,其周边的五大水库平均蓄水量只有10%左右,其中阿米尔·卡比尔大坝的蓄水量仅达到8%。在全国范围内,19座水库都处于枯竭的边缘,供水能力不到5%。

出生于德黑兰的美国加州大学尔湾分校土木与环境工程系、地球系统科学系教授阿米尔·阿加·库查克(Amir Agha Kouchak)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德黑兰的水危机已非常严峻,这座城市的供水主要依赖于地下水和水库,如今水库不堪重负,地下水过度开采,包括德黑兰在内的很多地区都面临着地面沉降、基础设施损坏、战略储备损失等问题。

“即使短暂的降雨能够暂时缓解缺水问题,但需求与可再生水源之间的结构性缺口依然存在。从这个意义上讲,德黑兰不仅面临干旱,还面临着长期的水资源失衡,也称之为‘水资源破产’。”库查克说。

资料图:伊朗首都德黑兰。图/IC photo资料图:伊朗首都德黑兰。图/IC photo

为节约水资源,伊朗政府11月宣布,夜间将定期断水。德黑兰市政府还多次呼吁民众节约用水、避免浪费,如不要使用水管为花园浇水。

罗莎所处的区域还没有直接受到缺水影响,但她说,在德黑兰的一些地区,每周可能有三天会停水。

短期停水或许只是一方面,如果水资源持续失衡,将产生更严重的后果。库查克表示,若水资源持续“破产”,可以预见的是停水将更加频繁、持续时间更长,水质将下降,抽水能源成本将上升。医院、学校以及工业用水都将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除此之外,含水层的持续枯竭会加剧地面沉降以及道路、管道和建筑物受损的风险。

伊朗水危机还引发政治危机,此前部分城市出现抗议活动,指责政府没有有效应对缺水问题。尤其是,今年曾向伊朗发起“十二日战争”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多次提出,可以帮助伊朗解决缺水问题,更是加剧了一些伊朗人对政府的不满。

“人为干旱”

近300年前,卡扎尔王朝的开国君主将德黑兰定为首都,看中的是德黑兰宜人的气候以及毗邻厄尔布尔士山脉的地理优势。这座“雪山脚下的城市”,逐渐从一个小村落发展为大都市。

仅从人口增长上就可见一斑。自被选定为首都,德黑兰的人口快速增长。尤其是进入20世纪,随着伊朗工业化的发展,大量来自农村地区的人口涌入德黑兰。1950年,德黑兰人口不到100万,到1970年,人口已增长了两倍。

1979年伊斯兰革命爆发时,德黑兰人口达到500万。到如今,德黑兰市区人口已达到900多万,而大德黑兰都市区人口达到了1600万左右。

在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城市治理与可持续发展研究院院长尹稚看来,德黑兰的问题在于,在城市急速扩张的过程中,其规范化的建造能力不仅没有得到相应的提升,反而出现下降,由此导致相当一部分地区的基础设施配套严重滞后。

尹稚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从城市建设规划总图上来看,德黑兰是一个缺乏比较严谨的城市规划和基础设施建设规划的城市,除了核心地区外,其他大面积的城市延伸区都属于自由生长式的地区,也就是说,其城市主动脉系统比较混乱。

尤其是,当德黑兰发展成为一个千万人口级别的大都市,人口高度聚集之时,这些必然会带来交通混乱、基础设施支撑能力不足等一系列问题,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大城市病”。尹稚说,“一个国家如果工程建设能力不足、治理能力也不强,这些‘大城市病’就可能产生非常严重的后果。”

事实上,许多专家都指出,伊朗出现严峻的缺水危机,背后固然有气候变化带来的影响,但核心仍在于城市管理不善。

当地时间2025年9月27日,伊朗德黑兰,民众在德黑兰集市行走。图/IC photo当地时间2025年9月27日,伊朗德黑兰,民众在德黑兰集市行走。图/IC photo

罗莎对此有直观的感受。她说,一方面,伊朗政府将大量的自然资源用于军事层面,这让伊朗的气候日益炎热干燥;另一方面,由于错误的产业发展规划,德黑兰一年四季的空气质量都很差。

罗莎说,她能深切感受到,城市地区的管理不善、浪费非常严重。在公园里,人们大量用水浇灌植物,但因为灌溉方式不当,许多水资源都被浪费了。此外,伊朗近90%的水资源都用在了农业领域,农民仍采用传统的灌溉方式,导致耗水量巨大。

“危机的核心在于治理,而不是气候。”库查克说,针对伊朗的整体研究表明,伊朗的水危机主要是源于“人为干旱”,包括过度抽取地下水、灌溉农业扩张超出可持续限度、过度依赖水坝和跨流域调水以及水资源分配缺乏监管或不透明等,这些人类活动加剧了气候变化影响下的干旱状况。

伊朗能源和宏观经济专家达尔加·哈提诺格鲁今年9月曾指出,伊朗严峻的水危机背后是数十年的管理不善,尤其是在农业用水方面。此外,伊朗忽视废水再利用,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据他介绍,伊朗仅回收利用了15%的废水,而土耳其等国的回收率高达85%以上。

地下水过度开采还引发一个严重的问题——地面沉降。伊朗是全球地面沉降问题最严重的国家之一。据科学新闻网站Live Science的报道,研究指出,伊朗大约有106处地方出现地面沉降,面积达到12120平方英里,几乎占到伊朗全国面积的2%。这些地区每年下降大约10毫米,其中最严重的当数伊朗中部城市拉夫桑詹,这个城市每年下降大约34厘米。

地面沉降也是佩泽希齐扬坚持迁都的一个重要原因。今年11月他曾表示,德黑兰部分地区每年下降30厘米,这意味着巨大的“灾难”。也因此,政府必须团结一致推进迁都,否则前方将迎来“一个黑暗的未来”。

迁向“失落的天堂”?

“当我们说我们必须迁都时,我们甚至没有足够的预算。如果我们有,也许迁都已经完成。但现实是,我们已没有选择,迁都已成为一件必做的事。”当地时间11月20日,佩泽希齐扬在到访加兹温省时再次表态。

早在去年,佩泽希齐扬就曾提出迁都的想法。今年以来,他更是多次强调,伊朗迁都已成为一个“必须”。10月2日,他在到访伊朗南部的霍尔木兹甘省时表示,他去年已经向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提出了迁都的提议。佩泽希齐扬承认,这一提议受到许多批评,但他认为伊朗已无其他选择。

当地时间2025年9月21日,伊朗德黑兰,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出席会议。佩泽希齐扬多次表示,由于城市规模过度扩张、缺水危机加剧以及地面沉降威胁日益严重,伊朗别无选择,只能将首都从德黑兰迁至南部。图/IC photo

事实上,自伊斯兰革命以来的数十年间,多位伊朗总统曾提出迁都的想法,但最终都因为政治上的反对以及财政上的困境而流产。

伊朗前总统内贾德在任内曾提议迁都,主要是因为人们担心德黑兰易受到地震的影响。2003年伊朗古城巴姆发生8.6级地震,造成数万人死亡,当时担任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的哈桑·鲁哈尼就提议将伊朗首都从德黑兰迁走。

鲁哈尼出任伊朗总统后,也正式提出迁都想法,甚至制定了详细的计划,但最终未能落实。他当时的理由是,德黑兰的发展不可持续,且面临着严峻的环境挑战。

尹稚指出,一般来说,一个国家迁都要么是出于地缘政治格局方面的考虑,要么是因为原先的首都“生病”,且这个国家短时间内无法治好这个病,最终只能考虑迁都。“看起来伊朗是出于后者考虑,因为德黑兰属于资源耗尽型的城市,其在环境、发展、治理等方面的问题已无法解决,所以伊朗政府决定‘另起炉灶’,建设新都。”

尹稚认为,许多国家的另一个做法是分散首都职能,从而缓解当前首都的压力。例如埃及于2021年12月启动迁都计划,逐渐将首都功能从开罗市转移至大约45公里外的新行政首都,但开罗仍是埃及的首都。

伊朗的迁都则是远距离迁移。此前,包括鲁哈尼在内的几位总统提出的迁都想法,目的地大都是伊斯法罕或库姆等大都市。佩泽希齐扬则提议,应将伊朗首都迁至南部沿海地区。他认为,伊朗长期面临地区发展不平衡的问题,首都南迁有利于优化经济发展。

据伊朗国际通讯社此前报道,伊朗政府发言人法蒂玛·穆哈杰拉尼表示,“新首都肯定会在南部的马克兰地区,目前相关工作正在进行。”

马克兰地区位于阿曼海湾,包括锡斯坦和俾路支斯坦省以及霍尔木兹甘省的一部分,是一个发展程度较低的地区。但一些人将马克兰地区称之为“失落的天堂”,这个地区拥有1000多公里的海岸线,最大港口恰巴哈尔港可直接通往阿富汗和中亚市场。

据报道,佩泽希齐扬政府将推动马克兰发展作为本届政府的优先事项之一。多位官员曾表示,迁都马克兰地区将提升伊朗的贸易能力,同时让马克兰地区发展为伊朗以及更广阔中东地区的经济贸易中心。此外,水资源充足、地震风险较低也被认为是迁都马克兰地区的优势。

但有批评者认为,马克兰地区发展程度过低,存在安全风险,且远没有做好成为一国之都的准备。一些人指出,德黑兰的战略位置让其在面对战争冲突时易守难攻,相对安全。而位于阿曼湾的马克兰地区在这方面非常脆弱。

还有人认为,伊朗目前仍面临着较大的国际制裁压力,通货膨胀等问题尚未解决,根本无力支付昂贵的迁都账单。有分析指出,伊朗迁都将耗资800亿至1000亿美元。

作为德黑兰人的罗莎并不支持迁都的计划。她说,伊朗的首都多年来一直是德黑兰,这个城市已经是伊朗最重要的一张名片。此外,罗莎认为,迁都并不能解决伊朗当前面临的缺水、城市污染等一系列问题。

库查克同样认为,迁都并非解决伊朗当前危机的方案。他说,伊朗的大多数大城市都面临着缺水、污染、洪水风险或生态系统退化等多重挑战。如果不改变水土管理的基本模式,仅仅转移政治中心只会将压力转移到另一个地区,并有可能在那里引发新的危机。

如果仅从水文角度来看,降雨量相对较高的地区,例如北部和西北部部分地区,可能更具迁都吸引力。但库查克指出,这些地区拥有独特且本已脆弱的生态系统,例如希尔卡尼亚森林和敏感的沿海地带,在这些地区集中数百万人口,发展基础设施和工业可能会加速森林砍伐,导致严重的污染和新的环境退化。

“从这个意义上讲,关键问题不在于首都迁往哪个城市,而在于在水、土地和经济治理方面实施哪些有效的改革。”库查克说,如果不进行深刻的改革,实现更加透明和科学的治理,发展更加多元化和节水型的经济,并更好地保护地下水和生态系统,那么迁都有可能只是把问题转移到其他地方,而不是解决问题。

新京报记者 谢莲

编辑 胡杰 校对 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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