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副教授“误入”创业局

ALSOLIFE 3位联合创始人，自左至右为刘岱岳、陈伟京和张之光。

■本报记者 孙滔

如果没有那对自闭症双胞胎，北京协和医学院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专业博士陈伟京可能早已是知名教授。而今，他是一个自闭儿网红家长，他的双胞胎儿子叫秋歌和秋语，“秋爸爸”是他广为人知的称号。

陈伟京还有一个身份是自闭症干预平台ALSOLIFE的联合创始人。这个平台的3个联合创始人都是自闭儿家长。如今，该平台已获得奇绩创坛和腾云大健康的投资，并拿到国内自闭症领域的第一张医疗器械二类证书。

在ALSOLIFE的合伙人张之光眼里，陈伟京其实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商业想法”的科学家。对于这点，陈伟京完全认同。某种意义上，他是“误入”创业局里的。

从陈伟京到“秋爸爸”

从陈伟京到“秋爸爸”，他经历了一个痛苦的过程。

2004年，两岁的秋歌和秋语还不会说话。小区里的退休医生注意到这对双胞胎的异常就提醒：“你们知道孤独症吗？小心啊！”

陈伟京听到了这个略显刺耳的提醒后，虽然有点排斥，但还是决定跟妻子研究一下。第二天，妻子把自闭症行为量表一条条读给陈伟京，“那些条目几乎都对得上”。陈伟京听得心烦，跟妻子说：“去正经医院吧。”

北京大学第六医院（以下简称北大六院）确诊后，悬着的巨石还是砸了下来。负责诊断的医生刘靖告诉他们，隔壁有一个民间组织“北京市孤独症儿童康复协会”，可以去寻求帮助。陈伟京夫妻走过去时发现，协会的贾美香大夫正在忙着打电话，通知一个自闭儿家长上培训班的事宜。

那是儿童孤独症应用行为分析（ABA）培训班，主讲人是北大六院医生郭延庆，他曾在美国内华达大学进修应用行为分析一年。陈伟京成了培训班的首届学员。自闭儿家长最先遇到的障碍就是信息不对称，抱团取暖就成了天然的选项。陈伟京与其他志同道合的家长牵头，成立了“ABA合涩会”和“星辰园”等家长组织。

他们做了很多事情。比如，他们集资邀请国外专家来华在各地举办实操讲座，在线上的微信群里还会给大家布置作业，甚至检查作业以及讲解答疑。但陈伟京发现，这样的自发性组织天然具有松散性，渐渐地感觉管理吃力，尤其是涉及财务问题就会产生令人头疼的烦心事，导致这样的组织很快就难以为继了。

当开始ALSOLIFE创业后，他才认识到，成熟商业体系的规范性能让很多事情变得更简单。

从“鹰派”到“鸽派”

陈伟京很快成为自闭儿家长群体中的意见领袖。他积极科普，并且是“进攻性”科普。在“星辰园”的时候，一旦有人介绍或宣扬陈伟京眼里的伪科学理论，他就会直接将其踢出去。有人批判他缺乏爱心，大家都是自闭症的受害者，本是同一战线，何苦为难病急乱投医的其他家长呢？

其实，陈伟京主要的攻击对象是形形色色的另类疗法。无论是饮食干预还是粪菌移植，无论是高压氧疗法还是螯合排毒，他“遇佛杀佛、遇魔杀魔”。对于那些夸大宣传者，尤其是宣称“20万包在我身上”的推销员，他会将其视作骗子。

他不遗余力地去剖析一些自闭儿家长眼里的误区，不惜浇灭他们心中那些不切实际的希望。例如，多数自闭儿家长会把治疗希望寄托于基因测序上，他们一方面希望确定这个病是不是自身基因的原因，另一方面则是打算再生一胎。

作为分子生物学博士，陈伟京很早就开始接触基因测序了。他们一家还配合过医院抽血测序，那是科研用途的，并不涉及收费问题。他知道，自闭症虽然涉及遗传因素，然而科学界多年来的研究并没有让结论更清晰，“数据很大，可用数据很少”，以至于“越研究越混沌”。所以他的结论是，目前基因检测不足以用作自闭症诊断工具，更不足以用来预测下一胎会不会是自闭儿。

在视频号等平台做这些宣传的时候，人们反复问他同样的问题。考虑到这些家长的急迫，他不厌其烦，车轱辘话讲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创办了ALSOLIFE平台，他还想依从惯性继续维持“鹰派”风格，500个人的大群有时候会被踢掉200人，家长、客户都被赶走了。张之光劝他：“作为公司的用户群，是不能这样管理的。”

起初陈伟京不认可——怎么能让群成员宣扬伪科学呢？但张之光的观点是，要对用户友好，才能留住用户。多次掰扯后，陈伟京逐步接受了张之光的观点——做企业跟在象牙塔里做事的逻辑不一样，自己不能再按学术逻辑去管理用户。

就这样，陈伟京终于从“鹰”变成了一只“和平鸽”。

更艰难的转变

从象牙塔到创业公司，陈伟京的转变是艰难的。

3个合伙人一开始觉得自闭症这个领域天然就应该是公益属性。尤其是陈伟京，在潜意识里，他一开始就把ALSOLIFE平台当成了“星辰园”的替代品。

经历过多次“撞墙”后，陈伟京才明白，做公益不是想的那么简单，其难度甚至远远超出了做商业。陈伟京从零开始学习商业逻辑。

2017年创办ALSOLIFE平台之初，他们想的是做成一个教育平台。这正是陈伟京所热衷的，他在公司里的角色一直是关键意见领袖。他负责帮助新家长建立正确的认知，成为那些家长的老朋友。

鉴于自闭儿家长社群属性很强，他们就从线上微课起步。陈伟京主持，邀请专家或有经验的家长过来交流。他们探讨的，也大多是陈伟京关注的大龄自闭儿的教育经验以及安置问题。不过，微课这种形式很快就过时了。公司的自媒体团队分析，这是因为社群活跃度下降，被短视频和自媒体抢走了关注度。

他们开始尝试直播，陈伟京每周有两次直播。但陈伟京是一个过于佛系的主播，他并没有非常明确的商业目标，也没有把粉丝增长摆在第一位。这显然跟当下流行的商业逻辑不符。

不过对于陈伟京的做法，张之光有了新的认识：目的性过强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反而会错失一些机会，因为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是在混沌中发展的。而陈伟京这样随遇而安的态度，说不定能得到一些好的结果。

他们相互影响，更多是陈伟京在慢慢被改造。刚开始介绍企业和产品的时候，他总觉得“这不是我的话，说不好”，如今他也会按照产品的要求去准备口播内容。

对于公司在2019年之前的探索，张之光总结为靠本能和天赋做事。他们一直在教育和医疗之间摇摆，直到奇绩创坛和腾云大健康投资ALSOLIFE，投资人建议他们锚定医疗行为。随着后续资本相继进入，他们终于拿到了国内自闭症领域的第一张医疗器械二类证书。

跟陈伟京主要关注科学本身截然不同的是，张之光一直以来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让产品被市场接受。他明白，真正的商业创新才是刚需，也因此探索了线下机构的数字化以及数字疗法。

ALSOLIFE在2021年全面转向数字疗法。2023年，他们的数字疗法产品“人工智能（AI）认知机器人”上线销售。陈伟京说，这个机器人解决了自闭儿家长的最大痛点，那就是居家干预需要极高的人力成本。

陈伟京最初觉得让机器人替代人是愚蠢的想法。不过，他家的秋歌和秋语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类似通关游戏的课程，每人一台平板电脑，跟着机器学习怎么建立生活常识，以及怎么跟人打招呼等。

“三个火枪手”

ALSOLIFE，即郭延庆倡导的生活干预理念——A代表认知和学业，L代表生存和生活，S代表社会和社交，O代表职业。

ALSOLIFE的3个联合创始人中，“秋爸爸”陈伟京是“60后”，“可欣可奕爸爸”刘岱岳是“70后”，“泡爹”张之光最小，是“80后”。3人中只有陈伟京是兼职，利用业余时间来做事。张之光是首席执行官（CEO），负责公司整体运营；刘岱岳则负责线下的服务机构。

张之光也是ALSOLIFE发起人，通过刘岱岳认识了陈伟京；而刘岱岳和陈伟京是在一次爬山时偶然认识的。为什么要拉陈伟京入伙？张之光说，作为一个自闭儿新家长，他正值沮丧之际，需要得到专业上的指导，“从不说假话、不会以盈利为目的去做事情的‘秋爸爸’就成了首选”。

就这样，“三个火枪手”在一家面馆开始了创业的谋划。他们都喜欢做数据化的事情，“靠数据说话，是靠谱的”。张之光说：“与其说我们是在做一家公司，不如说我们在探索一个行业的解决之道。”

如今，他们已经不再纠结公益初心和商业目标的关系。张之光说，商业本身就是最大的公益，尤其是他们现在做的数字疗法，本质上就是一个提高效率、降低成本和服务更多家庭的事情。“这不是公益是什么？”

在张之光眼里，陈伟京是一个没有任何商业想法的人，就连生活欲望都很低。他希望陈伟京在退休后能把精力放在大龄自闭儿的出路上来。陈伟京夫妻年纪渐老，而秋歌和秋语已经23岁了，该考虑未来怎么办了。Your Life is Also My Life（你的生活就是我的生活）——这不只是一句ALSOLIFE的口号，而是陈伟京命定的路。

这场创业局，他从来不是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