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老乘警的34年

在车志胜的世界里，流动更加具象，而且速度越来越快。车身外，被甩在身后的田野和村庄渐渐被高楼与桥梁取代，脚底下，列车本身也在快速流动中不断翻新。

20世纪90年代初，20岁出头的车志胜从警校毕业成了一名乘警，登上绿皮列车。车门一关，在这个微缩的社会里，他要应对五花八门的警情，摆平鸡毛蒜皮的摩擦。

千禧年前，他就成了北京铁路公安最年轻的“乘警长”，在运行时间长、超员严重、执法环境复杂的长途列车上独当一面。

2004年，火车的提速给铁路运输带来飞跃性的变化，他坐镇被称为列车治安“大脑中枢”的指挥室，与乘警共同化解危机。

现在，飞驰的动车组上，随着智慧乘务系统、5G执法记录仪的普及，执法的流程更加严格规范，作为乘警队长，他将34年的值乘经验手把手教给年轻民警，带他们经历春运、暑运、小长假的一次又一次大考。

车志胜（前）带着年轻民警在车里巡视。通讯员 张正 摄

事教人、一次过

跟车没多久，车志胜就经历了一件大案。那是一个夏季的午后，从南方驶向北方的列车上，一名年轻女乘客遭遇了侵犯。师父带着车志胜接了案，面对情绪崩溃的女子，他们一边安抚她情绪，一边展开细致调查。反复穿行在挤满旅客的过道、穿过烟雾缭绕的车厢连接处，车志胜最终在拥挤的列车风挡处发现了嫌疑人身影，在旅客的协助下果断出击，他和师父将正准备跳窗逃窜的嫌疑人抓获。

那是车志胜第一次做笔录，尽管距离案发不过一个小时，师父的审问好像已经做足了功课，关键问题一个个被击破，他也顺势在师父指导下完成了记录。也正是这次全流程办案的经历，让车志胜总结出工作以及此后带徒弟的一个重要经验，“事教人、一次过”。

列车上的警情发案随机，人员复杂、流动性强，要求民警侦办案件要快、稳、准。乘警很少有在失去第一现场后再“慢慢琢磨”去破案的机会。车志胜回忆，20世纪90年代，通信设备不发达，遇到复杂的案情，经验不足难以决断时，需要乘警“飞条子”请示上级，“列车到中间站点，值乘民警给上级打电话上报案情，车到下一站，车站将上级的反馈信息再告诉乘警。”

因此，能够独当一面去办案，是一个乘警真正能胜任这份工作的关键。“经验大于知识，实践大于理论”，这是车志胜跟着师父学到的，一起值乘，他观察着师父待人接物的一举一动，怎么应对求助、如何化解纠纷、接案后从哪里入手开始侦查，这些经验靠着一次次上车、一次次复盘，了然于心。

车志胜现在仍对自己当警长后处理的一起盗窃案记忆犹新，那是在陇西线上，列车快要到达广元站的时候，一名男子着急忙慌地来找他说在座位上打了个盹结果裤兜被划了，里面的1500元被偷。

这个金额在当时算是大案，列车眼看要到站，根据过往经验，嫌疑人得手后必然会在此处下车。来不及多想，车志胜问男子睡着前是否有陌生人搭讪，透露过个人信息，又向周围旅客打听，男子睡觉时有没有陌生人经过。获得几个模糊的答案后，他带着徒弟换了便装，车一停便冲下去到达出站口，根据男子的描述“扫描”着每一个出站的人。很快，一个疑似人员现身，他们上前将其控制，没几句对方就如实供述盗窃事实，赃款也被找到。

后来，哪怕只是在车厢巡视，他也可以从那些闪烁的、躲藏的、蛮横的眼神里，读出秘密。狭小的空间里遇到犯罪分子，神色交汇是一种面对面的、近乎肉搏的较量。他通过主动巡视发现和参与协同破获的案件还有很多，1995年协助北京市公安局查获毒品海洛因300余克；1997年带队侦破“假钞”运输案，相继抓获嫌疑人6人；1997年查获3800余张涉嫌盗版违法光盘；1999年全路大追逃查获2名网上逃犯等。

手握“安全绳”，坐镇“大脑中枢”

列车载着旅客，也装着发展的时代飞速向前。运行时间长、超员严重、条件差、执法环境复杂的绿皮火车在一点点退出历史舞台。

2000年因业务优秀，车志胜转岗担任指挥室指挥员。从流动的列车上坐进办公室，耳边没有列车与铁路有节奏的“嚓嚓”碰撞声，闻不着呛人的烟味，听不见扑克牌甩在桌上的噼啪声和婴儿不耐烦的啼哭，也看不见蜷在角落的大学生、背着铺盖的农民工。

车志胜（左）和同事在分析案情。通讯员 张正 摄

但他更忙了，神经也更紧绷了。

指挥室里，他需要实时掌握多趟列车运行情况，以精准的决策为列车治安防控把好关。二十几平方米的小屋不大，却如同列车治安的“大脑中枢”，系着旅客的“安全绳”。

车志胜没在车上，但他接收了更多也更复杂的突发警情。有一天深夜，有旅客来电称列车上有一位旅客突发精神疾病，在车厢内情绪激动，大声吵嚷，甚至有攻击其他旅客的倾向，引发周围旅客的恐慌。身在指挥室的车志胜深知事态紧急，迅速指令乘警携带应急处突装备前往处置，同时与其保持通话，有条不紊指导乘警完成情况了解、情绪安抚、疏散旅客等一系列处置工作，最终与乘警共同化解了一次危机隐患。

在他看来，坐镇指挥室，就像下棋一样，要全盘考虑，每一步都要精准，才能确保所有列车和旅客的安全。

他把自己经历过的案子编成案例库，不定时进行总结归纳，凝练成口诀，常给年轻民警们念叨，“一看眼、二看手、三看形态、四看走”“上看行李箱、下看座席下、中间关注衣服挂”“座前背后加旮旯，看你毛贼想拿啥”……

年轻民警的“移动智库”

2004年，车志胜被提拔为执勤乘务队队长，曾经的徒弟变成师父，开始带一批又一批的新警。

他是警队里特征鲜明的那位师父，徒弟们刚开始容易被他的直性子、大嗓门“吓唬”住，他也总说，“师父教是其次，主要得自己悟。”

但他绝不是让徒弟们凭空去“悟”，从自己师父身上学到的经验30多年了还受用，“事教人、一次过”。新警察入队，理论学习和登车锻炼几乎同步进行。

在车志胜（右）看来，年轻民警要快速熟悉工作，就要早早身处一线岗位。通讯员 张正 摄

尤其是在高铁动车组广泛普及后，车速快、环境好、旅客实名制购票、监控设备普及，给乘警的工作带来不少便利，但同时，乘警的工作内容也发生变化，盗窃、非法游商等传统案件大幅减少，随之增多的是电信诈骗、旅客纠纷、醉酒闹事等案子。

为保证自己和时代同步，与案件的变化同步，车志胜在每年暑运、春运、五一、国庆等一些旅客运输高峰期间还会回到值乘岗位，“站在一线，熟悉一线，才能更好地把一线的经验教授给年轻民警们。”

有机会的时候，他更愿意带新警一起上车值乘，像当年他观察师父的一举一动一样，他希望这些年轻人也通过看、听、接触，去悟。

“没有完全相同的案子，也不会有可以完全复刻的经验，更不会有一套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公式。”没有机会一起值乘，车志胜也有自己的办法，他把红蓝对抗演练加入培训计划，而演练的脚本正是来自一线执法案例，让大家从实战中学习。

每个月，他还会要求民警们提供自己执法的视频，培训期间坐下来一起复盘视频中的案件，抠执法瑕疵，找执法亮点。

近几年，随着技术发展，民警执法依靠智慧乘务系统、5G执法记录仪也变得更加规范和科学。除去做师父，车志胜还是这些年轻乘警们的“移动智库”。面对棘手案件，乘警可以随时打来电话、视频，甚至打开执法记录仪上智慧乘务系统，实时直播车上情况，让车志胜给出主意。

他提出“经营大于管理”，用欣赏的眼光看待新警，多鼓励、多激励，建立信任。

尤其在面对旅客纠纷、争吵需要化解的时候，独自值乘的年轻民警急得插不上话，大嗓门的师父这时候柔了下来，“先去陪陪孩子，逗逗孩子去，家长火气能消”“把火气最大的年轻人先拉到一边，你们是同龄人，好说话”。

法理之外，察言观色、洞察人心、体恤他人，这是年轻乘警们更需要磨砺的地方，车志胜知道，言语再多，也不如身教一回，他会陪着他们亲自处理。

逐渐地，这位大嗓门师父成了年轻小伙子们口中能帮他们解决问题的“车爸”。

他的做法也符合铁路公安部门的“一警牵动全局，全局支撑一警”的整体思路。

随着旅客列车线路、数量的不断增加，如今每趟列车值乘民警只有一人。他们在车上经常需要独立作战，瞬间做出决策，对个人业务能力、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要求极高。根据不同列车的运行特点、沿线的治安状况等因素，灵活调整工作方式，让乘警身后的“智囊团”发挥出作用。

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国庆、中秋假期，车志胜又登上往返于北京和山西的列车。从警校毕业，当学徒、到警长，再到管理者，车志胜的34年就是让这奔跑的列车，无论快慢，都安稳、妥帖，让有需要的人在这钢铁长龙里找到一个安心的角落。

新京报记者 张静姝 编辑 刘倩 校对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