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采写丨科技日报记者 孙明源
◎ 策划丨赵英淑 滕继濮
近日，杨艺杰、曹佳豪、赵智俊三位技师学院的教师因在第47届世界技能大赛上获奖受到江苏省政府发文表彰。
近年来，职业教育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变革，取得的进步有目共睹——一批“双高院校”和职业本科院校建设已经启动，产教融合与教育数字化建设日益完善，在国内就业市场和国际产业合作当中，“中国职教”已渐成品牌。
然而，在节节攀升背后，公众的认知与评价仍有“温差”。职教“口碑与品质脱节”的根源是什么？该怎样切实提高职业教育的社会认可度？带着这些问题，科技日报记者展开了深入采访。
1
职业教育的新喜旧忧
今年1月，人民智库发布的《公众对职业教育的认知与期待调查报告（2024）》显示，过半受访者表示“非常重视”职业教育，但众多受访者同时表达了现实顾虑，如职业教育“生源差环境乱”“毕业生待遇差”“受歧视丢面子”等。
一面是高度重视，另一面是现实顾虑。公众看似矛盾的态度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多年旧成见的积累。
河北交通职业技术学院党委副书记、校长马良军分析，社会对职教的传统负面印象主要来源于办学条件不足、治理水平不高等问题，这些问题近年来已经得到显著改善。
这些年，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政府高度重视改善职业学校办学条件，依据《职业学校办学条件达标工程实施方案》制订出台实施方案，通过加大资金投入、依托项目推动、强化考核激励等举措切实改善职业学校办学条件。
“在公众特别是家长们普遍关心的院校内部治理方面，职业院校也有了显著提升。”马良军介绍，职业院校普遍建立了以章程为核心的现代学校制度，明确了治理结构和运行机制，完善了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形成了相对科学合理的治理架构，学校的管理水平明显提高。
河北省邢台市威县职业技术教育中心教师指导学生学习汽车维修技术。新华社记者 王晓 摄昆明冶金高等专科学校党委副书记、校长张利波表示，这几年来，我国职业教育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足以让世人“刮目相看”。
这意味着，许多旧有观念已经不再符合当下实际。尤其是高等职业教育，以国家“双高”院校为第一方阵，已经涌现出一大批优秀院校。
记者了解到，在昆明冶金高等专科学校2024年的近5000名新生中，有一半以上的学生入学分数在本科线以上。该校2023届毕业生中，有25%到世界500强企业就业，41%到中国500强企业就业。“这些数据，以及我们从学生和家长那里得到的反馈足以表明，职业教育近年来的转变并非虚言。”张利波说。
同时，张利波也认为，部分家长和学生的刻板印象并非没有来由。我国拥有全世界最大的职业教育体系，但不同职业学校的办学条件、对接产业发展能力、服务发展贡献度、行业企业合作、生源情况和就业情况等千差万别。因此，部分公众产生一些看法也在情理之中。
顺德职业技术学院副校长杨小东在产教融合方面有着丰富的实践经验。在他看来，尽管人社部已推动技能人才薪酬改革，但政策落地效果却在地域和企业间存在差异。比如，在顺德，龙头企业普遍建立了技能等级与薪酬挂钩的体系，但中小企业在成本压力下执行动力仍不足。
“国家近年来对技能人才的支持力度很大，但目前职业院校毕业生待遇相对不高的问题仍未根本解决。”杨小东说。
此外，职业教育毕业生在公务员招录、事业单位招聘中仍面临隐性门槛。杨小东认为，这也是职业教育社会认可度较低的原因。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破除长期以来‘重学历轻技能’的偏见，让职业教育真正‘热起来’，就必须让技能的‘含金量’看得见摸得着。”杨小东说。
2
被迫分流后的无奈选择
家住浙江海宁的周女士是一名五年级学生的家长。最近，她戒掉了睡前看短视频的习惯。
“一旦不小心刷到‘分流’相关的视频，我就开始焦虑。想到孩子万一中考失利，只能去读职校，我就睡不着觉了。”周女士所说的“分流”指的是中考普通高中和职业教育分流（以下简称“普职分流”）。
周女士表示，在分流重压下，本地许多家长无心了解职业教育的真实状况如何，而是习惯性地排斥职业教育。
针对家长们的这种焦虑，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陈志文提醒，部分公众对“分流”存在严重的误解。我国政策一直倡导的是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的融通，而非分化。
“普职分流的合理性值得探讨，但我们绝不能罔顾事实、制造焦虑。”陈志文强调。
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职业技术学校藏医药专业教师拉措吉在指导学生学习藏医药传统疗法。新华社记者 张龙 摄江苏理工学院职业技术教育研究院院长庄西真表示，“分流”的作用是筛选出具有潜力的苗子。他认为，“分流”本身没有问题，但“分流”之后给职业教育的政策供给、制度设计却未能跟上，导致技能人才未能获得足够的资源支持，无法充分发展。这一现状进而影响了社会对职业教育的看法，人们的偏见反过来又加剧了不公平的现状。
为此，庄西真建议调整教育资源配置，支持职业学校挖掘潜力、扩大招生规模，并提升职业学校的办学水平。
上海新纪元教育集团董事长陈伟志也表示，中考高考压力下的“分流焦虑”，以及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单向流动”的现实，仍是职业教育被视为“低层次教育”的重要原因。
对此，陈伟志提出，职业教育和普通教育应努力实现“分类不分层”“分轨不分流”。他建议，我国应进一步提升职业教育的学历层次，鼓励更多高职专科院校开展职业本科教育，并推动优质高职专科院校升格为职业本科院校。未来，还可以试点开展研究生层次的职业教育，培养职业型硕士、职业型博士，从而消除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之间的外部分层。
此外，通过接续专业和连续学制，实现中职、高职专科、职业本科和专业学位研究生的贯通，可以弱化职业教育的内部分层。当内外分层均被消除后，因考试分数产生的“高低等级”将得到有效化解。
山东莱芜职业技术学院学生演示文物修复技艺。新华社记者 郭绪雷 摄陈伟志所说的“分轨不分流”，指的是进一步加强职普融通，让职业教育成为人才培养全生命周期中的重要“轨道”而非“华山一条道”。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消解“分流焦虑”和“看低职教”等现象。
2022年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明确，职业教育是与普通教育具有同等重要地位的教育类型。陈伟志表示，职业教育和普通教育应当把目前的“差距”变成“差异”，打造职业教育在成才就业方面的独特“含金量”。
“现实基础奠定之后，社会观念、社会文化的最终转变才会成为可能。”陈伟志说道。
3
打破职业发展的“天花板”
2024年12月，刘中天站上了河北省首届智慧物流行业职工技能大赛一等奖的领奖台。
刘中天2023年毕业于河北交通职业技术学院，现任河钢集团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网络货运产品研发部研究员。梳理几年来的求学和工作经历，他认为自己“走得很顺、很稳”是“沾了职教高速发展的时代红利”。
“我的母校在专业培养精准匹配产业需求这方面做得很出色。毕业时，物流行业正处于蓬勃发展阶段，专业人才供不应求，我学习的智慧物流方向人才尤其稀缺。找工作时，我成了‘香饽饽’。”刘中天笑着说。
职业教育事业、职教毕业生、职教工作者的社会认可度究竟取决于什么？“教育制度是一部分，同样关键甚至更根本的是市场和产业。产业强，技能人才受尊重，职业教育就不会‘低人一等’。”杨小东把职业教育与产业发展的关系比作啮合的齿轮，双方时时刻刻都在发生联动。
基于长期观察与思考，杨小东提出了几条破局之策。其中之一，就是要借助市场机制切实提高技能人才的待遇，用市场价值体现技能人才和职业教育的“含金量”。具体来说，可以对深度参与校企合作的企业给予更高的税收抵扣优惠，将技术工人的薪酬纳入企业高新技术认定指标体系，加强技能人才与专业技术人才职称的互通互认，并放宽技术工人评聘工程师系列职称的条件限制。同时，还要破除“唯学历”的壁垒，打破职业发展的“玻璃天花板”。
“职业教育获得社会认可的根本办法，乃至职业教育的根本出路，就是证明它能够为受教育者创造‘可见的增值’。”杨小东解释说，当学生能够通过职教获得体面收入、社会尊重和成长空间时，自然会有更多人主动选择职教，社会公众将会更加尊重、推崇职教。
天津现代职业技术学院老师在无人机产教融合实践中心指导学生。新华社记者 赵子硕 摄张利波则提醒道，提高职业教育地位是一个系统工程，提高技工待遇只是其中一方面。“我们需要以产业升级拉动市场需求，同时还需要从政策保障、企业协同、社会共促、体制完善、学校改善等多方面综合施策。”张利波说。
杨小东把产业升级称为职业教育的“指南针”。他以广东佛山为例，指出当地工业机器人、新能源、新材料等领域的技术迭代创造了巨大的技能人才缺口。顺德职业技术学院紧跟产业升级的步伐，提高技能匹配度，所培养的一批毕业生起薪甚至高于部分普通本科毕业生。
顺德职业技术学院发展规划处副处长肖坤分析认为，产业升级至关重要，但产业需求侧对技工待遇和职教地位的牵引存在局限性。因为产业升级存在周期性波动，单一依赖市场调节易导致人才培养滞后。此外，产业升级带来的薪酬提升主要集中在头部企业，中小企业技术岗位的待遇仍存在“天花板”。
“职业教育必须主动作为，从单一的人才供给者转型为区域产业升级的技术策源地，从而突破传统职业教育被视为‘断头教育’的桎梏。”肖坤提出，“技能型社会的建成将重塑公众的文化认同。当技术人才的职业尊严感、城市归属感、社会荣誉感形成共振时，职业教育的社会认可度、吸引力都将全面提升。”
“总有一天，我国职业教育将会从公众的‘兜底选择’转变成全社会的‘优质选项’。”杨小东说。
记者手记
找到个人发展的“最优解”
孙明源
短期内，职业教育仍会被社会视为“次优选择”，但是通过与职教师生的沟通，记者愈加清晰地感受到，对一些人来说，职教完全可以是个人成长道路上的“最优解”。
随着社会对多元化人才需求的增加，以及职业教育的高质量发展，越来越多像刘中天这样的学生通过职业教育获得了成长与成功，发挥出了自己的优势与天赋。
2024年从顺德职业技术学院工业机器人技术专业毕业的韦嘉恒，走上了高新技术企业的装配岗位。韦嘉恒说，学校的实训课程安排非常合理，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只要抓住学校提供的机会，把爱好变成专业再变成职业就是一气呵成的事。
与韦嘉恒同校的梁荣浩毕业于2021年，如今他已经是母校设计学院的一名专任教师。梁荣浩曾经因为“学习不好，无心读书”想去饭店打工，在长辈劝导下才选择考虑职业教育。在学校的第二年，梁荣浩摸到工具锉刀、钳子、金属材料时，顿时有了“开窍”的感觉，开始“打鸡血”一般努力学习。意外发现自己的手艺天赋后，梁荣浩在珠宝加工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连续斩获多项技能大赛奖项。梁荣浩总结说，老师和家人的支持在他的成长道路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点亮天赋，改变人生”对于许多职教学生来说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基于真实经历得到的感悟，职业教育是综合个人特点得出的最优解。职业教育的核心在于“因材施教”。并非所有学生都适合走学术道路，职业教育为那些在动手能力、实践能力上更具优势的学生提供了成长的舞台。
职业教育的兴起，正在改变“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教育困局，也为人才提供了真正发展个性和天赋，摆脱“内卷”的舞台。因此，社会更应该加速破除关于职业教育的偏见，帮助职业教育更好更快地发挥潜力，托举更多人才的奋斗和梦想。
职业教育的高质量发展，既需要政策“搭台”，更需要社会“鼓掌”。唯有破除偏见、凝聚共识，才能奏响“技能改变人生”的时代最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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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图来自视觉中国
科技日报•深瞳工作室出品
版面编辑丨姜靖
版面审核丨徐玢
微信编辑丨宋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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