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怪

　　北京报道 本报记者柯志雄

　　一个谜一样的怪异魔鬼——二氧化硫，正在我们上空游荡。

　　为了减少二氧化硫造成的大气污染，4年来，国家运用政策手段，推动二氧化硫排放的主要大户——全国的燃煤发电厂——安装烟气脱硫装置。据测算，从2003年-2007年，电厂脱硫装置建设投入加上为关闭小火电而付出的代价，国家在电力二氧化硫减排上的付出接近1000亿元。

　　经过努力，目前中国的烟气脱硫机组占煤电机组的比例上升到约40%，高于美国的水平。据业内专家计算，正常情况下，这些耗费巨资的脱硫设备，理论上可以在2006年当年减少二氧化硫排放量约237.5万吨，相当于2005年全国二氧化硫排放总量2549万吨的9.5%。

　　然而实际效果令人困惑——2006年当年全国二氧化硫排放比2005年增长1.8%。从2003年到2006年，全国二氧化硫排放增加了超过600万吨。据国家环保总局今年11月14日公布的数据，今年前三季度，全国二氧化硫排放量同比仅下降1.81%。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要求，今年二氧化硫总量削减要完成2%的任务，控制在2558万吨。"一位权威部门的人士说，"今年最后的数字还没统计出来，很有可能还是差一点点。"

　　上千亿元的投入，理论上可接近10%的减排效果，与事实上只有1.81%的减排率之间，形成了一个奇怪的不等式。

　　这不等式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1000亿代价

　　12月19日，浙江省发改委主任刘奇、浙江省政府副秘书长王小玲一行造访北仑——为期2天的浙江省循环经济工作现场交流会在这里举行。

　　眼前的北仑发电厂，5台60万千瓦机组拥有骄人的二氧化硫排放绩效——0.54克/千瓦时的排放绩效，意味着北仑电厂每发1000度电，增加的二氧化硫只有不到一斤。

　　但脱硫的代价亦不小。今年北仑电厂减排7.8万吨二氧化硫，其脱硫工程投资概算为11.55亿元。此外，脱硫装置的营运成本一项，估计还要每年投入1.5亿元。

　　北仑电厂的脱硫投入是中国为电力二氧化硫减排付出巨大努力的缩影。

　　"2002年之前，国内脱硫装置上得很少"，北京博奇电力科技有限公司经营企划部副总经理黄其松介绍说，之后，随着装备的国产化，脱硫装置建设成本急剧下降，"2003年时每千瓦造价只有300元，同比下降一半。而到去年就只剩下150元左右了"。

　　成本下降加上国家减排政策的驱动，从2003年起，全国每年新上脱硫装置规模迅速膨胀。据黄其松测算，2003年-2006年间新上的脱硫装置，仅以扣除土地及其他附属设施外的总包成本计，每年投入都在100亿元-200亿元。依此推算，2003年-2007年电厂脱硫装置建设投入约700亿元。

　　而据此前公开的消息，原定今年全年全国关停1000万千瓦高污染小火电机组的目标在今年10月26日提前实现。按照目前投产火电工程单位概算的4000元/千瓦作为关停的重建成本计算，国家为关停小火电承担的代价也将近400亿元。

　　两项相加，4年来国家在电力二氧化硫减排上所支付的代价，至少在1000亿元以上。

　　"电力烟气脱硫的装机容量2000年底时约500万千瓦，到今年上半年达到约2亿千瓦;烟气脱硫机组占煤电机组的比例由2000年底的约2%上升为目前的约40%，已高于美国30%的脱硫比例，"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副秘书长兼行业发展与资源节约部主任王志轩说。

　　但显示减排效果的终端数据却让人高兴不起来——2003年到2006年全国二氧化硫排放增加了超过600万吨，其中电力就增加排放500万吨。据国家环保总局公布的数据，今年前三季度，全国二氧化硫排放量同比下降不过1.81%。

　　是什么造成了脱硫工程投入产出之间的巨大落差呢?

　　旁路板上的小手脚

　　二氧化硫减排效果不佳的首要原因在于4年来全国各地新建电厂的上马和投产高潮，这是大多数接受采访人士都认同的看法。

　　根据中电联的数据，今年1-9月份，全国电源建设新增生产能力6544.15万千瓦，其中火电5422.19万千瓦。不少业内人士认为，不断新增的燃煤发电量和相应的二氧化硫排放量，对脱硫装置的减排量起到了稀释、抵消的效果。

　　何况，那些已安装的脱硫装置的真实运行状况，也是一个不确定的变数。

　　黄其松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以2006年为例，当年底投运的脱硫机组容量约为1.5亿千瓦，比2005年底新增约1亿千瓦。假设电厂燃煤的含硫量为1%，原煤煤耗为500克/千瓦时，电厂脱硫效率为95%，机组平均运行小时为5000小时，那么在脱硫装置正常运行的情况下，这些新增的脱硫机组理论上可以使2006年当年的二氧化硫排放量减少约237.5万吨。

　　"但事实上，脱硫装置正常运行成本巨大，电厂出于经济考虑，采用各种规避方法让脱硫装置不能有效利用，从而大大削弱了减排效果。"某电力公司一位负责装机运营的经理人士告诉记者。

　　主要的规避方法有减少装置投运时间、故意用高硫煤等。"比如30万千瓦机组，用低价的高硫煤，每个月可以省下500万元的燃料费用，而增加的排污罚款不过150万元。"

　　在一些认为电厂阻碍减排的人士看来，另一个可以做手脚的地方是烟道中的旁路挡板门。

　　旁路挡板门是脱硫系统中设在旁路烟道内的一个装置。在脱硫系统正常运行时，旁路挡板是不开启的，从锅炉电除尘器尾部出来的烟气，经入口挡板门至升压风机，再由烟气换热器降温进入吸收塔，脱硫后的烟气经加热，通过出口烟气挡板门进入烟囱。只有当脱硫系统检修、维护或遇有紧急异常情况时，为确保脱硫系统的安全，旁路挡板门才自动开启，让烟气由旁路烟道直接从烟囱排放。

　　"这么一个原本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启用的部件，一些发电厂却把它常年开着，让烟气不经脱硫程序直接进烟囱，成了偷排二氧化硫的常用工具。"上述负责装机运营的经理人士介绍说。

　　鉴于如此偷排的电厂为数不少，今年初，国家发改委在主持召开包括各大电厂在内的一次内部讨论时，曾提出取消旁路挡板门，以杜绝电厂的"小动作"，但遭到电厂的一致反对。

　　板子打谁?

　　不过，也有一部分人士不赞成把减排效果不如人意主要归罪于电力行业的看法。

　　"今年上半年，在火电发电量增长18.3%的情况下，电力二氧化硫排放量同比下降了5.2%，电力行业已经做出很大的努力"。

　　在王志轩看来，对电力的严苛指责是"板子打偏了"。王志轩根据他的研究认为，德国、美国等发达国家在高速发展电力的历史阶段，电力行业排放二氧化硫的百分比和排放量也同步上升，而其他污染源的排放量却在大幅下降。

　　"通常，占城市二氧化硫总排放量的20%~30%的低矮面源，对二氧化硫浓度的责任贡献率达60%~70%以上，火电厂的责任率约为其排放量所占比例的1/4~1/3。"王志轩认为，控制其他污染源比控制电力行业的排放更为关键。

　　和王志轩一样关注电厂之外的"其他污染源"的，还有杜少中。

　　12月19日，这位北京市环保局副局长正奔走在海淀区远大东路的城乡结合部。一到晚上，这条路上使用小煤炉烤羊肉串、烤红薯、煮面条等各类摊主就忙活起来，街上充斥着煤烟的气息。杜少中亲自挂帅的这次检查，任务是一个个说服商户，让他们放弃使用这种危害大气的污染源。

　　假设每个烧烤摊每日使用10公斤煤球计，即使含硫量低至2%，这个摊位每年排放出的二氧化硫也接近7公斤——顾客美滋滋嚼着手中的烧烤食物时，等同于抵消了北仑电厂1.4万度电的减排效果。

　　取消小煤炉的努力背后，隐含着与二氧化硫这个怪异魔鬼的战争中的一个分歧——减排的战略侧重点，应该是电力抑或非电力行业?以及分歧背后的利益纷争和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