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卖地讲不出故事之后,城投为什么集体涌向虚拟电厂和大储? source: 市场资讯 datetime: 2026-07-22T17:29:26+08:00 importance: 0 canonical_url: https://finance.sina.com.cn/roll/2026-07-22/doc-iniispne4765187.shtml --- (来源:北极星光伏学社) 今年在山东跑项目,一位地市城投的朋友跟我说了句大实话:"以前我们开会讨论的是园区招商,现在开会讨论怎么做绿电直连和零碳园区。" 这句话我当时没太当回事,最近看了好多篇行业文章后,大家在讨论各地的独立储能备案信息和虚拟电厂运营商注册名单,才发现这已经不是个别现象,而是地方城投公司一场悄无声息的集体转向。 据了解,山东已注册的虚拟电厂运营商超过六十家,国资背景的超过七成,几乎每个地级市都有自己的一支队伍。安徽全省独立储能指标只有6GW,切到县一级只剩几百兆瓦,但拿到这几百兆瓦的,十有八九是本地城投。宿州市今年的储能实施清单里,九个项目,只有一个是纯民营资本主导的项目。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看,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土地财政讲不出故事之后,城投的钱从哪来?而虚拟电厂和独立储能,正在被推到"化债工具"这个不太寻常的位置上。 有意思的是,如果你去问一个具体经办这类项目的城投人员,他多半不会用"化债"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在做的事。他会说这是"能源转型",是"服务双碳目标",是"盘活存量资产"。这些说法都没错,但如果只停留在这个层面去理解,就容易忽略掉一件更本质的事情——推动这一切发生的第一动力,从来不是碳中和的理想,而是资产负债表上那笔越来越紧迫的到期债务。搞清楚这个先后顺序,才能看懂这一轮"新能源抢滩战"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才能判断它接下来会往哪个方向演化。 我想大家更多关心的是——它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偏偏是新能源、这门生意到底有没有真本事支撑,以及光伏和储能行业的从业者,在这场转向里该怎么站队。 01 三轮化债,解决的都是"存量" 要理解城投为什么突然对新能源上了心,得先退回去看化债这件事本身。 过去这些年,地方债务大体上经历了三轮比较系统的处理。第一轮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处理的是国有企业的坏账,代价是数以千万计的国企职工下岗,换来的是轻装上阵的经济腾飞。 第二轮在2015年前后,核心问题是城投债这类隐性债务的膨胀——地方通过城投公司以企业名义借款,资金投向基建,实际由财政兜底却不体现在公开账本上。那一轮的做法是发行低息官方债券去置换高息的隐性债务,三年时间置换了超过十万亿的规模,每年省下的利息以千亿计。 第三轮从2023年开始启动,思路进了一步:不再只是"以新换旧",而是直接把城投公司的债务显性化,转成政府直接债务,同时把还款期限拉长到十到三十年,利率从两位数压到2.5%左右。 三轮化债,逻辑其实是一致的:把旧账捋顺、把利息压低、把还债的时间线拉长。这些操作解决的都是"存量"问题——已经欠下的钱怎么还得更轻松。但没有一轮真正回答"增量"问题:地方政府和城投公司往后的日子里,钱从哪里来? 过去这个问题不难回答,答案就是卖地。土地财政曾经是城投偿债最主要的来源,可这条路现在走不通了。2021年全国土地出让收入还有8.7万亿,到2025年只剩4.15万亿,四年时间腰斩过半,2026年前四个月同比又跌了三成多。城投曾经是拿地的主力,2022到2024年拿地占比长期维持在五成以上,2024年一度冲到64%的峰值,但2026年前五个月这个比例已经掉到25%,三四线城市更惨,从五成以上跌到了一成五。 换句话说,化债的存量问题在慢慢解决,但增量的窟窿越来越大。这才是城投扎堆虚拟电厂和大储的真正背景——不是行业风口吹到了他们头上,而是他们被逼着去找一个能自己造血的新故事。 02 三重绞索,逼出的"求生"本能 如果只看土地财政这一项,可能还不足以让城投如此急迫地转向。真正把他们逼到墙角的,是三件事同时发生。 第一件是前面说的土地财政腰斩。第二件是融资渠道的全面收紧。2026年5月城投债发行规模只有2110亿,环比暴跌近六成,还连续两个月出现净融出,也就是还的比借的多。"三道红线"全面落地之后,审核的逻辑从"看政府背景"切换到了"看真实现金流",非标渠道在压降,数据资产ABS暂停申报,政府投资基金被严控——三条主要的融资渠道几乎同时收紧,靠滚动发债续命的老办法基本失效了。 第三件事是债务到期的时间窗口。目前城投债存量大约9.87万亿,其中约5万亿要在2027年底前到期,平均融资成本还在7%到8%这个不低的水平。更关键的是,2027年6月是央行150号文划定的"退平台"最后期限,所有融资平台公司届时必须彻底剥离政府融资职能,实现"名单清零、隐性债务清零"这两个硬指标。 土地财政断了、借新还旧的路窄了、还债和退平台的大限又快到了——三重压力叠在一起,转型对城投而言已经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生存题。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原本看起来和地方债务八竿子打不着的行业——虚拟电厂和独立储能——会在这个时间点被城投视为救命稻草。 03 为什么偏偏是虚拟电厂和大储 新能源的赛道很多,光伏电站、风电、氢能都在候选名单上,但虚拟电厂和独立储能之所以被城投优先选中,是因为它们几乎是照着城投的处境量身定做的。 先说虚拟电厂。 它是典型的轻资产生意,不需要大规模的土建和重资产投入,核心是"平台+资源聚合+交易能力",这条路径和城投从"盖房子"转向"卖电力"的诉求天然契合。政策窗口也卡得很准——国家发改委明确2027年全国虚拟电厂调节能力要达到2000万千瓦以上,山东自己的文件也提出2027年要到200万千瓦,这个时间点和退平台大限几乎重合。更重要的是,山东这类地方的虚拟电厂模式是完全市场化的,没有省级直接的现金补贴,收益来自现货价差和辅助服务,这恰恰能证明城投退平台之后最需要证明的一件事——"我有自主经营能力,不再靠财政输血"。再加上城投手里本来就攥着园区、公共建筑这些天然的资源池,山东分布式光伏装机超过6000万千瓦、全国第一,海量分散的资源正好需要虚拟电厂去聚合,谁手里资源多,谁就先拿到了这张"入场券"。 独立储能的逻辑更直接。 安徽这样的省份把全省独立储能指标锁定在6GW左右,层层拆分到县一级只剩几百兆瓦,指标本身就成了稀缺的政策资产。而这类稀缺指标,评审规则天然向属地国资倾斜——属地投资、产业带动、本地纳税这些加分项,基本被城投包圆。对城投来说,储能的吸引力比虚拟电厂还要具体:项目只需要20%左右的资本金就能撬动,城投完全可以用县域里闲置的工业用地、低效资产作价入股,不需要大额现金投入;项目一旦落地,既能做大本地固定投资的数据、创造税收,又能凭借稳定、周期长、可预判的现金流去银行谈低成本绿色信贷、去市场发债,直接改善原本高息的债务结构。这种可穿透、可融资的现金流,恰恰是银行和资本市场最认可的底层资产类型——这也是为什么那份储能实施清单上,九个项目里八个都挂着城投或国资平台的名字。 一句话总结:虚拟电厂给城投的是"转型叙事",独立储能给城投的是"化债现金流",两者配合,正好补上了城投在退平台前最缺的两样东西。 04 抢到牌照容易,但这门生意的真本事在哪 问题是,占位和运营完全是两码事。 这几年类似的剧本我们见得不少——文旅小镇一窝蜂上马,最后活下来的没几个;P2P平台曾经也顶着"普惠金融"的旗号野蛮生长,最后退潮的时候才知道谁在裸泳。虚拟电厂和独立储能会不会重蹈覆辙,取决于城投能不能跨过三个不算低的门槛。 第一个门槛,是把"有牌照"当成了"有壁垒"。 轻资产是这门生意对城投的吸引力所在,但轻资产同时也是它最大的软肋——门槛低意味着谁都能进场。今天山东是六十多家运营商,明天完全可能变成一百六十家、两百六十家,注册一张牌照花不了多少钱,但当所有人都能拿到入场券的时候,"进场"这件事本身就不再是竞争力了。而且这个市场已经不是本地城投关起门来玩的游戏,江苏协鑫、西藏山高、北京中能国宏这些省外资本已经陆续出现在山东的注册名单上,牌照红利期正在快速缩短。 第二个门槛,是把"能聚合"当成了"能交易"。 城投擅长的是政府关系、资源整合、属地协调,这套本事放在虚拟电厂和储能的产业链上,属于上游的"聚合力"。但这两门生意真正赚钱的环节都在下游——现货价差怎么判断、辅助服务怎么报价、负荷怎么预测、风险怎么控制,这是一整套和政府关系、属地协调完全不同的能力体系。过去锂电和光伏行业已经反复验证过一件事:单纯"资源型"的玩家,在交易和运营环节面对"技术型"玩家时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城投手里有资源,但资源不会自动变成利润,能把资源变成利润的是算法和交易能力,而这恰恰是城投最欠缺、也最难在短期内补齐的一块。 第三个门槛,是把"有收益"当成了"能还债"。 这一点最容易被地方在算账的时候一带而过。一个年收入一千多万的储能项目,看起来是个正向现金流的好资产,可放到一座地级市动辄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的债务盘子里,充其量是一片创可贴,而不是能真正处理硬伤的手术刀。虚拟电厂同样如此——如果一年只能赚几百万,这点钱对地方债务而言几乎等于没有,只有真正做到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规模,才有资格拿去增信、去申请更高的评级或者更大的发债额度。 三个门槛叠在一起,其实指向了同一句话:这门生意能不能成立,靠的不是"有没有牌照"这个模式本身,而是城投有没有在一个充分竞争的市场里真正赚钱的能力。而市场竞争这件事,历来不会因为你是国资就对你手下留情。 05 这个剧本,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说到这里,不少在这个行业待得久一点的人,多半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十年前,一批城投扎堆做过产业园区,理由是"盘活工业用地、招商引资";几年前,又有一批城投扎堆做过文旅小镇和特色小镇,理由是"文化赋能、消费升级";再往后,PPP项目一度也是各地城投的心头好,理由是"公私合营、共担风险"。这几轮热潮的共同特点是:政策窗口一开,几乎所有地方都一拥而上,最后真正靠运营赚到钱、活下来的项目屈指可数,大多数沉淀成了资产负债表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存量。 这一次的虚拟电厂和独立储能,剧本看起来眼熟,但也有两个真实存在的不同之处,值得客观地说一句。第一,这两门生意的收益机制相对透明,现货价差、辅助服务、容量电价这些规则都是公开、可核算的,不太容易像文旅小镇那样靠讲故事撑估值;第二,市场化程度更高,山东这类地方明确不给省级直接补贴,收益完全靠市场竞争获得,这意味着能不能赚钱,最终要接受电力市场这个相对硬核的裁判打分,而不是靠财政软约束兜底。 换句话说,这一轮转型比过去几轮多了一道"市场检验"的关卡。这道关卡是好事,因为它意味着滥竽充数的项目更难蒙混过关;但也正因为多了这道关卡,那些只想着圈资源、走流程、把资产做大做漂亮的城投,接下来的日子未必比想象中好过。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历史的教训值得认真对待——上一轮特色小镇和文旅项目留下的那些空置厂房和烂尾景区,就是最直观的提醒。 06 一个更隐蔽的风险:化债资产会不会变成新债务 比"抢不到壁垒"更值得警惕的,是另一个更隐蔽的风险——用来化债的资产,反过来变成新的债务包袱。 这不是危言耸听。当下不少城投拿项目的核心诉求,说到底是做大资产规模、优化报表、撬动新一轮融资,而不是真的沉下心去做储能和虚拟电厂的运营。缺乏专业运维团队的直接后果,是充放电策略粗放、资源利用率偏低,实际收益远远达不到可研报告里的预期,最后这些资产反而沦为低效闲置的"僵尸资产",完全背离了储能本该承担的调节电网、消纳新能源的作用。 更麻烦的是,一旦资本市场发现这类"化债资产"的现金流质量参差不齐——有的项目确实靠专业运营赚到了钱,有的项目只是把闲置土地包装成了报表上的数字——信用重新定价几乎是必然的。到那个时候,城投旗下这些综合能源平台的融资成本很可能不降反升,原本想靠储能优化债务结构的初衷,反而可能演变成新一轮债务风险的起点。 另外还有一层容易被忽视的代价:优质指标被本地国资长期封闭垄断,市场竞争的活力会持续流失,行业降本增效、技术迭代的动力自然也会随之减弱,长期看反而可能推高整个赛道的开发成本。这对整个光伏和储能产业链来说,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07 光伏和储能从业者,机会和红线分别在哪 写到这里,可能有人要问,这场转向对我们这些做设备、做工程、做投资的从业者来说,到底是机会还是麻烦? 我的判断是:机会真实存在,但玩法已经变了。 过去那种"纯民资全资拿指标、自己投自己建自己赚"的模式,在县域优质储能和虚拟电厂项目上基本走到头了——评审规则本身就向属地国资倾斜,多数县域只认"城投控股、民资参股"这一种组合,纯民营全资项目很难拿到准入资格。与其把精力耗在争抢一张越来越难拿到的指标上,不如换个思路:城投出资源、政策关系和属地协调,民营资本出技术、资金和运营能力,权责分清、收益共担,这种深度合作模式大概率会成为未来几年的主流打法。 具体到操作层面,几条建议供大家参考。 一是别再纠结"能不能拿到指标",转而寻求参股、EPC总包加长期运维托管、算法和交易服务分成这类轻资本参与的路径,一样能吃到这波红利。 二是选合作对象的时候,重点考察对方城投的真实经营能力和团队专业度,而不是只看它手里的牌照和红头文件——牌照解决的是准入问题,团队解决的是能不能真赚钱的问题,两者不是一回事。 三是对那些明显把光伏、储能当成单纯"融资工具"而非"经营性资产"来运作的项目要多留个心眼,这类项目往往重建设、轻运营,未来出问题的概率会明显更高,参与之前值得多打听打听对方过往项目的实际运营数据,而不只是可研报告上的预期数字。 不同角色的从业者,切入点也不完全一样。 设备商和系统集成商,这一轮最实在的机会在于"卖铲子"——城投要做的是资产和牌照,真正的电芯、PCS、EMS这些核心设备和系统,采购权多半还是掌握在专业团队手里,与其纠结股权比例,不如把重心放在产品的一致性、循环寿命和售后响应速度上,这些才是城投背后那批真正懂行的运营方最在意的东西。 EPC总包商的机会在于,城投项目普遍对工期和合规性要求更高,谁能在属地协调、并网报批这些环节走得更顺,谁就更容易拿到长期合作的入场券,这恰恰是过去做惯了纯市场化项目的团队容易忽略的能力。 而对运营和交易服务商来说,这可能是最值得重仓的方向——城投最缺的正是负荷预测、现货交易策略这套软实力,谁能把这套系统打磨成可复制、可输出的产品或服务,谁就有机会在接下来几年里成为多个城投平台共同依赖的"隐形冠军"。 至于投资人,眼下更适合的姿态是谨慎观望,等第一批项目跑出真实的运营数据之后再决定是否加仓,而不是被"化债刚需"这四个字的叙事牵着走。 08 结语 城投转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虚拟电厂和独立储能只是这场大转型里两个比较显眼的切口。真正决定这场转型成败的,从来不是谁先抢到了牌照,而是谁能真正把手里的资源变成持续赚钱的能力。 对城投自己而言,这是一次不小的考验:过去靠政府信用和土地就能把日子过下去,往后得靠算法、交易和真实的运营水平说话。对光伏和储能行业的从业者而言,这同样是一次检验专业能力的大考——政策红利期不会一直敞开,能不能在这几年里把自己的技术和运营能力变成对方离不开的东西,可能比拿到一两个项目更重要。 潮水退去之前,谁在裸泳还看不太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接下来这两三年,会是虚拟电厂和独立储能这两个赛道从"占位"走向"淘汰"的关键窗口期。 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行业信息综合公众号:光伏卖碳翁、储能电站整理,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