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院记忆

  【思想如虹】

  曾几何时，看电影不再是值得认真对待的体面享受。人们把看电影变成了随机行为。

  马虹玫

  现在的电影院高端大气上档次，层出不穷的数据和叫法定义着不同影院：环幕、3D、巨幕、IMAX。但走进去一看，各家上映的片子都差不多。

  看电影也有黄金消费人群，而我已不属于这个群体，多年来我已经不再热切地、主动地进入影院。

  回忆小时候看电影的情形，现在觉得，那是一种充满仪式感的文化消费行为。父母单位的影剧院几乎承包了我儿时所有的观影记忆。那时的电影院，外部是苏式建筑，造型宏伟，颜色庄重。内部分为上下两层，还有包厢。椅子是天鹅绒面的，靠背上一丝不苟地垫着白色钩花头垫。专业隔音材料从墙面延伸出去。计划经济时代，单位的电影院作为职工文化生活的重要福利，通常划归工会管理。

  单位喜欢发电影票作为职工福利。观众喜欢的译制片，以及当时的武打动作大片，少林寺之类的抢手电影，家长们竭尽所能搞到首场票，先睹为快。看电影是家庭娱乐的重要方式。家长早早安排我们吃过晚饭，换上好看的衣服，收拾齐整，前往电影院。进电影院不止是看电影，也是社交和家庭经济实力的展示。

  小年轻谈恋爱，一般先约看电影。社会习俗默许这种恋爱方式。看一场电影双方互不讨厌，就会接着看第二、第三场，直到在人们眼中，他俩已经是一对儿，这桩恋爱便大功告成。看电影，是他们宣告彼此关系的方式，也像行为艺术。再不修边幅的小伙儿，也不会穿着工作服进影院，姑娘们则沐浴更衣，花枝招展。像电影中盛装出席音乐会的外国人，透着老派的讲究。

  电影票根据卖座程度，从一毛钱到几毛钱不等。以当时人均五十元工资为基准计算，一张电影票两毛钱，花去月收入的百分之四。现在从一万二的月薪里掏出五十元看场电影，大概也是同样比例。

  热门电影上映期，影院门口会聚集着一些“倒票人”，一张电影票加价几毛不等转手。买不到电影票又很想看怎么办，人们会到影院门口碰碰运气。一些有票不看的人，手里捏着电影票，根本不需要张嘴吆喝，就有“主顾”主动上前。记得有一次，我们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从不同人手上凑齐几张票——就是座位不挨着。

  上世纪90年代，港片大举进入内地。街上突然冒出来很多录像厅，全天候轮流播放。有些录像厅是由从前影院改造而来。这种录像厅里面又分割成多个小厅，每个小厅几十个座位，隔音很差。影片发出的音效在厅与厅之间自由流窜，武打枪战片的气势彻底盖过言情剧情片。彼时的观影环境和体验，与大荧幕时代毫无可比性。一些观众在录像厅里吞云吐雾，吃零食嗑瓜子，抠脚丫子睡大觉，猥亵妇女的恶事也时有发生。录像厅成了不良场所的代言词。

  曾几何时，看电影不再是值得认真对待的体面享受。人们把看电影变成了随机行为，路上走着走着，偶然被近旁影院里面发出的枪炮声吸引，就会进去看上一通。不需要提前买票，甚至不需要等候，一张票可以在一个厅从开始看到结束。录像厅彻夜不休，跟后来的网吧似的。不过十年间，家乡的大电影院，随着国企落寞被分割出租，不再行使影院职能。前几年，我亲眼看到从前人头攒动、热闹华丽的影剧院，凋敝废弃，从前在这里上映的爱恨情仇，如过眼云烟悲凉落幕，让人不胜唏嘘。

  进入互联网时代，各种各样的资讯、娱乐、视频、影视剧，随时随地想看就看。偌大深圳，仅有一座位于南山的电影院是独立建筑。其余影院分布于各种档次的Shopping Mall。“华南首家3D环幕”、“中国第一巨幕”等等宣传，通常出现在商业地产项目宣传中。引入电影院进驻，聚拢商业消费人气，人们在大型购物综合体吃喝玩乐购。不少投资者进军影院市场，正欲大展拳脚。

  我已经太久没有去电影院，正儿八经地看电影了。个中原因甚多，最关键的，我想可以归结为两点：观影仪式感逐渐消解；因为个人审美偏好，网上能看到的好电影反而在影院中难觅其踪。是否有一天，我会再次走进电影院呢？

  （作者系深圳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