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西之水

　　步入大正时代（1912~1926年），政党已取代藩阀，成为日本政治主导力量。然而政党好不容易摘得果实，却不知珍惜，开始互相掐架。

　　为扳倒对手，政友会居然有人投奔藩阀阵营，而为了反对“叛徒”，政友会也被迫摒弃前嫌，拉着宪政会、革新俱乐部等政党，开展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护宪运动”。

　　议会第一党内讧

　　政友会由明治大佬伊藤博文缔造于1900年，经元老西园寺公望发展，几乎每届日本议会都是第一大党，1920年的第14次议会也是如此——政友会独占278个席位，占总席位近60%。政友会想通过什么提案，那就是板上钉钉。

　　人多了一定会有竞争，围绕下一任党首问题，政友会内部分裂为两派。

　　政友会早期由两派人马构成：一是原自由党成员，一是伊藤博文系官僚。虽经过数十年磨合，但派系斗争从未消解。1921年11月，政友会首相原敬遇刺身亡，两派分别演变为党人派与官僚派，原自由党党首星亨的弟子横田千之助，与内务省官僚出身的大藏大臣（即财政部长）床次竹二郎，成为两派代表人物。

　　横田千之助得到时任政友会总裁高桥是清的支持，官僚派自然要强势反抗。高桥是清刚刚接任首相，想要调整一下内阁班子，却遭官僚派大力反对，内阁被迫总辞职。高桥是清一怒之下，将官僚派6名重臣直接清除出党。

　　别着急，半年后这帮人又回来了，因为老大床次竹二郎还在。

　　高桥是清内阁之后，日本首相接连换上了加藤友三郎、山本权兵卫两位海军军人。因为要对1923年底的皇太子裕仁遇刺（即虎之门事件）负责，1924年1月7日，山本权兵卫内阁总辞职，陆军军人清浦奎吾继任首相。

　　政友会一直是议会第一大党，内阁却三次落入军人乃至藩阀人士手中，政友会内部因此又发生新一轮的互相攻讦：由床次竹二郎牵头，官僚派大肆攻击高桥是清的党人派。

　　军人首相清浦奎吾玩了个阴招：内阁成员不招政党人士，全部从军队与贵族院团体“研究会”里找。大正民主这么多年了，居然敢排除政党人士，这不又是个“超然内阁”？也就是说，内阁不把众议院放在眼里，“超然”于议会之上。这要是放在1914年或许还行，但都1924年了，谁能容忍？

　　前有噱头，后有追兵，高桥是清一声令下：反对清浦内阁！但别着急，政友会内部有人倒戈，表示支持清浦内阁：床次竹二郎。

　　身为政友会高层，床次竹二郎不仅搞党内斗争，又反过来支持藩阀内阁。所为何来？原来清浦奎吾派人告诉他：你只要能逼高桥是清让位，我就拥戴你当政友会总裁，还允许你以“副首相”身份入阁参政！

　　清浦奎吾虽是藩阀成员，对抗政党也算家常便饭，但当时他已74岁，确实有点老了，不想再去争什么，山本权兵卫内阁总辞职后，由他出面组阁，完全是个过渡。1924年3月，第14届议会将到期解散，第15次众议院选举马上要开始，这两个月里，国不可一日无相，元老们只好找了清浦奎吾代理一下，清浦也只好找一帮人先稳住——事情其实就这么简单。

　　为了稳住政权，自然要拉拢政友会，反正70岁的总裁高桥是清也老了，清浦决定支持新人床次竹二郎。谁想到这一支持，却惹急了高桥是清、横田千之助这些党人派。党人派不合作，官僚派却看到了机会：你不干，我干。

　　1924年1月15日，床次竹二郎率领136名政友会议员集体脱党，于1月29日成立政友本党，紧接着又有13名议员加入。这么一闹腾，政友会的议会席位只剩下129个，拥有149席的政友本党，一下子跃居议会老大。

　　“护宪三派”发威

　　在现代政治框架下，大多数政党都有一个终极目标：夺取政权。

　　丢了第一大党身份，政友会高层心有不甘。床次竹二郎率众集体脱党三天后，高桥是清约见宪政会的加藤高明、革新俱乐部的犬养毅两位总裁，三家商定：共同对抗藩阀内阁，恢复政党政治。“护宪三派”由此形成。

　　至于政友本党，既然坐拥议会第一大党位置，自然对即将到来的选举信心满满。

　　1924年1月31日，护宪三派提出内阁不信任案，要求内阁辞职。虽然政友会只剩下129席，但宪政会还有110席，革新俱乐部有43席，三派加起来，足以压倒政友本党。首相清浦奎吾见状大呼不妙，要求解散议会，重新大选。

　　5月10日，日本第15次众议院选举，护宪三派大胜：宪政会拿了151席、政友会100席、革新俱乐部30席。相比之下，政友本党虽然也拿到了116席，超过政友会，却只能屈居老二。

　　按理说，议会第一大党总裁加藤高明应该出任首相，但事情又有微妙变化。

　　护宪三派固然有共同敌人，但竞选一结束，三家各有各的小算盘。政友会、政友本党矛盾严重，不过鹬蚌相争，宪政会却得利，鹬蚌两方都不高兴。5月23日，床次竹二郎秘密告知政友会元老西园寺公望：我可以带着80名议员回归。

　　政友会目前占议会100席，加上80席，又是第一大党了，自然可以组阁。但西园寺公望并没徇私情，现在政友会乱作一团，即便这次合流成功，难保将来不会再起争端。他没有接受床次的示好，继续支持宪政会组阁。

　　自己人都不帮自己人，政友会算是衰到了极点。

　　6月7日，清浦奎吾内阁总辞职，两天后加藤高明就任首相。除了宪政会成员大面积占据重要职位外，政友会的横田千之助就任法务大臣，革新俱乐部总裁犬养毅担任递信大臣（主管交通、通信），所谓“护宪三派内阁”成立。

　　政党政治的“军国异化”

　　政友会丢掉了本来的地位，也弱化了整个政党政治。

　　政党相争，古已有之，议会制时代更是变本加厉。但在现代政治体制下，政党之间再怎么争，大多也是在政策与理念上互相攻击，一定是政党对抗政党，不会借非政党之力来对抗政党。但在当时日本，藩阀遗迹还没有完全洗干净，政党相争便很可能牵涉进非政党势力。

　　这次“护宪”之争还好，只是借助了老朽的藩阀势力，不会出太大事，但如果不慎借助了军部力量呢？

　　1924年12月，政友本党的鸠山一郎（2009~2010年出任首相的鸠山由纪夫的祖父）、中桥德五郎等22名议员重聚政友会。回来固然是好事，却又重新引发了政友会继承人之争，第二年2月，备受总裁高桥是清器重、正值55岁壮年的横田千之助突然去世，政友会继承人之位彻底悬空。

　　党内没了核心，自然要从党外去找。同年4月，田中义一成为政友会总裁。

　　田中义一，长州阀出身，陆军军人。

　　自此，政友会从日本政党政治一块最坚固的磐石，逐渐异化为军国主义侵蚀政党政治的桥头堡。

　　作者为新锐日史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