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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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16
看陈丹青谈同性恋的一个访谈,其中一段感叹同性恋在艺术上的敏感,蛮有道理。他说,同性恋所遭遇的种种困境中有一种是,“很多同性恋会爱上不是同性恋的人——我爱你,但不能让你知道,你知道了,就走掉了,多难的一件事啊!两人做朋友,上街、吃饭、待在一起,但心事重重,时刻瞒着,同时爱着。在体验恋爱的所有层面时,我相信,同性恋触到了我们(异性恋)没有触到的深度。这种敏感,这种不断的受挫、抑制、机敏、迂回……最好的出口可能是艺术。”
我就写过这种恋爱,在我的长篇小说《锦瑟无端》里面。一个同性恋男人,佟敏,爱上了一个不是同性恋的男人,唐诗。两人在外界看来就是铁哥们儿。其实,唐诗一直是知道的,如果人的智商情商是在正常值区域内,身边谁在爱慕痴迷自己,那一定是知道的;唐诗没有跑掉,一方面是佟敏的这种爱在一个令他感觉舒服的范围之内;另一方面,唐诗自己身上也有一种隐藏的同性恋的雷达。在这部小说里,有一段我自己感觉很满意:唐诗回到自己的公寓,看到狗窝一样的房间被佟敏收拾得一尘不染,“……唐诗站在充满了洗涤剂香味的阳台,站在垂下来的几条裤子之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想,他只知道,又有点心乱如麻了,这么多年后,佟敏已经把他慢慢引向了一个悬空的地带。”这种悬空的危险又刺激的感觉,就是这种爱情的核心魅力。
我对同性恋这个主题十分有兴趣,因为其艰辛迂回,较之异性恋强度更大。有朋友问我,你是怎么体会他们之间的那种情感的?我回答说,不管是同性恋和异性恋,爱起来是一样的,爱成一种艰难,爱成一种秘密,爱得愁肠百结但爱上了瘾,都是一样的。
其实,陈丹青也说,他不能断言,就艺术敏感而言,同性恋比异性恋更有优势。同性恋就社会层面来说,比异性恋多了一重困境,但就恋爱个体而言,异性恋跟同性恋所遭受的磨难是一样的。这中间以暗恋最为艰难也最为美妙。
但凡从事艺术创作工作的人,多多少少总有自己难以逾越的困境,而这种困境一般来说跟爱有关。真正的爱恋总是非常私密且难以启齿的。之所以成为暗恋,总是有着不可逾越的障碍。水被堵住了,自然就呈汹涌之势,自然就澎湃激烈,自然就有冲击力,这种冲击力会转换成创作能量。暗恋一旦消失,水势一泻,自然就平和乃至干涸了。
就在陈丹青那个访谈里,他提到他在纽约的一个同性恋朋友龙章。当年龙章把想到大陆发展的费翔介绍给陈丹青认识,大家一起吃个饭,让陈丹青给费翔讲讲大陆的情况。陈丹青说,那时费翔才20出头,“漂亮得简直无辜,皮肤鲜艳,像是蒸笼里刚蒸出来的。”龙章喜欢费翔,但没有可能,“我记得龙章那样斜看着他,打心眼里难过的样子,人心里有了爱意,会难受的,不是吗?”
人心里有了爱意,会难受的;但人心里没有爱意,会荒芜的。把这点意思前前后后仔细抠一抠,就能创作了。世间的文学艺术作品就是这么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