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行之
第一财经日报:阅读对你来说如此重要,那现在书写对你又意味着什么?
唐诺:我以前说过,我喜欢当一个读者胜过当一个作者。博尔赫斯说:“读书的时候,我可以选最好的书看,但书写时我只能写成这样。”书写对我来说最大的意义便是能够让我精纯、专注地思索。一本普通的小说15万字,读一下最多两天时间。但是一本好的书,我需要300天写完。所以,当你在书写的时候,你是用一种更为专注和绵密的东西去面对,这是你生活里做不到的。单独的沉思很难做到,但是借着书写可以达到专注的思索。
日报:所以你希望细腻地书写,而不是粗疏地写作。这导致你的文章显得过长?
唐诺:确实我的朋友也这么说过。但是我觉得我常常是写得太短,有时候写到一定程度就不愿意再写下去了,很多人会很清楚地看到我刹车的痕迹。我想尽量逼近准确,希望把文字变成像针尖、像粉末一样,用卡尔维诺的话来说,要细如针尖,细如粉末。文字永远是个隐喻,永远只是一个简化。
日报:你说“书写者应该抵抗着时代那样写”,是什么意思?
唐诺:不抵抗时代写就是写出一个公约数而已,但有些事情只有个体才能得到。我们的时代总有一个快速的声音,这个声音常常会被世人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这会忽略很多少数的、边缘的、有趣的东西,时代的书写太过疏阔,你没有办法捕捉到这些。而文学的责任则是去发现这些,文学是用更细的网去捕捞。
日报:从过去到现在很长一段时间,大陆的写作者有很多恰恰是贴着现实写的,你怎么看?
唐诺:这是一个必经的阶段,世界剧烈变动的时候,正好是写作者最无我的时候,也是繁花盛开的时候。他们奋力地想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比如莫言在高密、王安忆在上海、李锐在山西、贾平凹在陕西,这个时候,小说会很像散文,会真实地记录。可是这个阶段会非常快,光莫言一个人创作持续二三十年已经出现了重复,这就是小说的严酷,题材被快速消耗。所以,现在大陆的小说不能再贴着现实写了,因为那一块已经被用完了,现在创作者要自己去找题材,就像纳博科夫曾经说过的那样:“一个好的小说家要有重组现实的能力,小说从来不是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