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愈”大师的黑色情怀

2013年11月27日 02:08  第一财经日报 

  黄夏

  [ “在生者的国度与死者的国度之间,有一座桥,而那桥就是爱。它是唯一的幸存之物,它是唯一的意义。” ]

    桑顿·怀尔德(1897~1975)在美国文坛的地位颇有点尴尬。作为三次普利策奖得主,他在文学正典中的篇幅远逊于同时代的菲茨杰拉德、奥尼尔、福克纳等人,而在稍微不那么正典的如《巴黎评论》这样的作家访谈中,也基本找不到他的影子。这大抵与他作品的风格有关,与前述作家相比,怀尔德的写作太感伤、太温暖、太“治愈”,缺乏对时代、对人性、对社会的考量和批判。这样的温情使他得到了“热衷于平庸的吹牛者”的恶评,更有论者讥其“从来不回答他自己提出来的那些尖锐的问题”。

  这样的批评不是没有道理,如果我们只把文学看作是对时代、对人性、对社会的考量和批判的话。没错,怀尔德的作品确乎深植于“平庸”的生活土壤之中,但他并没有汲汲于在里头打滚钻营,而是生发出一种超越时代、人性和社会的终极关照。这听上去有点宗教的意思是不是?但在以宗教题材入笔的《圣路易斯雷大桥》(1927)中,我们分明读到一点谐谑的黑色意味。怀尔德煞有介事地虚构了1714年7月20日秘鲁“圣路易斯雷大桥”垮塌事件,探讨了这样一个严肃的话题:当天降大难时,我们该如何理性面对那些罹难的生命?小说中的朱尼帕修士以一种非常不宗教的田野调查方式,写了一本揭示神意和道德关系的小册子,结果连人带书被判火刑;而对宗教当局贪腐不满日久、具有女权和民主等超前思想的女修道院院长马利亚嬷嬷,却从中获得灵感,坚定了摇摇欲坠的信仰。

  《圣路易斯雷大桥》,这个原本负载了满满道德寓意的故事,由是获致一种超越道德和信仰的启示录式的意义。这大概可以解释,在“9·11”罹难者追思会上,英国首相托尼·布莱尔为何没有选择菲茨杰拉德、奥尼尔、福克纳,而是选择怀尔德《圣路易斯雷大桥》的最后一段,作为对逝者的缅怀和对生者的抚慰。这段话足够残忍,因为它揭示了在死亡这个总主题之下,人生的选择、信仰、顿悟与救赎是多么渺小和无谓:“很快我们就会死去,所有关于这五个人的记忆,都会随风而去。我们会被短暂地爱着,然后再被遗忘”。接着,它又告诉我们人生并非全部没有意义,正因为生命苦短,爱才显得如此珍贵和厚重:“所有爱的冲动,都会回到产生这些冲动的爱里。甚至对于爱来说,记忆也并非不可或缺。在生者的国度与死者的国度之间,有一座桥,而那桥就是爱。它是唯一的幸存之物,它是唯一的意义。”

  是的,既残忍,又温柔,而不单单是温柔,构成了怀尔德作品的特质。他的治愈暖色系中,始终带着这种黑色的、如利刃一般的阴森,不留痕迹地划破生活的表层,展示其血淋淋的肌理,虽不深入,但足够显豁,与那些无病呻吟、矫揉造作的感伤、疗伤或者励志类作品划清了界限。

  如果说《圣路易斯雷大桥》尚且在生死之间搭起了一座“爱的桥梁”,那么在剧本《我们的小镇》(1938)中,怀尔德则拆毁了这座桥。这里需要提一笔的是,怀尔德作为戏剧家的文名要比作为小说家的文名大得多,美国当代评论家唐纳德·马奎里斯说怀尔德对美国戏剧所作的变革,堪比“毕加索和布拉克用立体主义试验对绘画的变革,或乔伊斯的意识流对小说的变革”,这样的评价虽夸张但不无道理。

  《我们的小镇》是一部三幕戏剧,耗时不长但跨度很大,第一幕中的不少人物,在第三幕中已谢世。那么,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展开足够丰富的情节?怀尔德采取的,便是在同一时间呈现不同场景,或者在同一场景呈现不同时间的方式,来推进整个剧情的发展。技巧上堪可称道的是舞台布置的一物多用,精简道具的同时迅速转换时空背景,如教堂婚礼中的来宾席转眼就成了凄苦葬礼上的座座坟冢,等等。而在题材上,小镇故事不外婚恋嫁娶,生老病死,名为特定的“我们”,实则包含了所有人,其主题的普适性自不待言。

  尤值一提的是,怀尔德在剧中塑造了无所不能的“舞台经理”一角,他时而做向观众介绍背景的旁白,时而客串各种打酱油的龙套。他或作点评,或下暗示,起到了转换戏剧时间和空间的枢纽作用。但他更重要的意义在于,他总是突然打断剧情,提前剧透,在前两幕“日常生活”、“爱情与婚姻”的恬淡背景上,敷上一层厚厚的阴影。当乔治与艾米丽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时,客串牧师的“舞台经理”一边祝福一边说:“农舍,婴儿车,驾着福特在礼拜日下午出行,第一次风湿,祖孙,第二次风湿,临终时刻,宣读遗嘱——人生之无趣,十有八九。”婚礼现场格格不入的葬礼独白,既预告了第三幕的基调,同时也把整个剧从平凡琐碎的日常缓缓推向一种浓缩了诸多宏大命题的高度,直至一切哲学问题上的终极问题:死亡。

  而这一次,怀尔德走得更远,他让难产而死的艾米丽的亡魂重游12岁时的生日现场,父母、兄弟、朋友情谊的点滴温暖终至使她崩溃,而生者的遗恨和牵念更使她心如刀绞,因为这是一种没有回报也无法回报的爱。她认识到死者的任务便是忘记生者,永远关闭生死之间那座“爱的桥梁”。怀尔德的“死者说”完全颠覆了我们惯常看到的生者学会忘记死者重新生活下去的陈旧套路,但说到底仍是对生者的拷问:我们有没有“在活着的时候,意识到生命的意义——每一分,每一秒”?

  怀尔德替我们作了回答——没有。他借剧中酗酒成性的吊死鬼西蒙之口骂我们“在无知之中浑浑噩噩过活,总是沉浸在自我为中心的激情里不能自拔……”桑顿·怀尔德,这个写了一辈子感伤、温暖、治愈作品的作家,骨子里是一个黑色质地的怀疑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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