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君
一个村落与山水之间的关系,在耕读文明社会,是人与自然的默契。
如今走进楠溪江流域古村落,最能展示人与自然默契的,就是那些黛瓦白墙的乡舍了,据说是在宋画里能看到的那种,换句话说,宋画里的建筑在这里居然找到了它的现实文本。
古村落多为唐宋以来怀着隐逸理想的士大夫精英们所建,虽然,南朝以来那神采飞扬的精气神儿和喧嚣的市井繁华,早已沉寂在历史的背后,但是,建筑格局所寄寓的山水情怀,底蕴犹存,令人感动。
山水里长出来的房舍
号称“马一角”的宋代大画家马远,总能让宋人的屋居在山水中露出一角,其余则隐逸在令人遐想的大自在里。可眼前的民居,终于落实了遐想,看个完整。
蛮石垒砌的墙基,支撑着大写的人字斜山大屋顶,隐约在绿丛扶疏中,错落在远山近水间,仿佛从山水里长出来的。起伏的人字坡顶拉出谦卑的的天际线,匍匐在群山里;白云下,与青山绿水一起波动,仰望着它们的靠山的山际线,不喧宾,不夺主,只要依山傍水,划出子孙的生活线。然后满足了,够了,再然后,就是与花草石木一起成长,慢慢变老沧桑。即便苍老,蹒跚、歪斜而又内藏筋力的线条,亦美如醉了的时间流线,在静寂中自舞。
院落围墙,带有防守性或空间界定作用,但视觉上,并未设防。墙体高度,在人的视线以下,可以对院落内的一切一览无余,包括阳光的惠顾。墙身就地取材,多用蛮石堆砌,墙根基外撇,坚实敦厚。蛮石就是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顺着流水从山中走来,铺陈地面,垒砌墙体,坚实又防水,本色而节俭,自有一番归隐的气质。
微雨朦胧的日子,苔藓的温柔会融化蛮石的倔强,润滑晶莹是岁月留下的包浆,像似看不见的时间手润,任由一代代楠溪江人盘桓,摩挲,留下美丽生存的印记。
三合院的住宅是楠溪江民居的基调,一正两厢,正屋开间横宽,很疏朗,两厢大约是正屋的一半长度,这样的一座三合院,坐落于山水、菜畦、农田的任一空间里,都会有一种节奏参差错落,眼感舒坦的视觉,是比例在建筑空间里体现的理念之美。
二层是阁楼,由于斜山人字型屋顶的跨度超大,看上去,阁楼低矮。一层的房檐比阁楼上的房檐,再向前伸出2米多宽,可以遮阳避雨,是从院落登堂入室的过渡缓冲地带。侧面观看,大斜坡人字型的屋脊,象一只滑翔中的闲云野鹤,淡定雍容。歇顶流线、墙面、屋脊、院落、围墙,在蓝天下跳跃着层次丰富的韵律,眼感舒坦。
屋内结构的支撑,横竖都是木方梁柱。半月形木梁,简洁舒展,雕花棱格的门窗,通风透气中不忘美的诉求,时间叠累出细节的美,点点滴滴,都在表白,乡居的日子,时间可以这样打发。
楠溪江人的人文理想,与明清之际的晋商、徽商不同,除了宗祠或少数进士第外,少有那种高大、威严、封闭、隐秘的建筑;亦少有封而窄、狭以闭、小巷被夹在围墙间、居住主体被高墙吞没的屋居。
那是一种隐逸的智慧,他们以“退”为“进”,称房间的一进两进的“进”字为“退”,谓一退两退。也许那些建筑本身已是明清时期的遗产,可它们的样式是宋代的,理念则来自桃花源,与徽商那种红顶商人“进”的建筑理念是不同的。
“退”与“隐”呼应,妙哉,实践了老庄式审美人生的士人之“退”。在“退”里,诗意的栖居,妙哉,实践了从谢灵运的山水诗抱负走向陶渊明的田园格调;从治国平天下的理想退居为耕读的山栖岁月。
室外,黛瓦屋檐下照例是白墙的展开,宣谕着老宅恪守着青白为家的祖训,所谓淡泊明志,清白为家。青白之间,其实是中国乡村建筑的礼制叙事。
乡居的色调,在中国,皆为青白。蓝天白云下,绿山清水间,除却青白,其余色彩都难以言喻。青白有自己的无色主张,它具备独立的表现力,即便在色彩缤纷中,也会沉静一方。像天空与水,那是一种包容的色调,青白虽不敢赞天地之化育,却在参与四季流转中,将自己隐退为承载一起美丽的底色,是一种让人一眼就看透本质的老实之色。
除青白两色,其余无论煊赫与小康皆内敛于门里,表白着以节俭诚信兼善乡村的教化功德,这样的青白之志,就像青花瓷那样简洁纯朴。
回忆常常在深秋里徘徊,春夏秋如锦如绣的光阴,转眼被卷走了,初冬将近之际,一切即将裸露出本质。是一种视觉触摸的经验,盘桓在老墙上,搜索着时光流逝的斑驳和粗厉的肌理。沧桑,是老墙留下的时间身影,与那临溪垒砌的墙基,一同印证了老宅的年轮;苔藓是历史开在蛮石上的花朵,斑驳错落,像一个脱落了牙齿的喉咙在低吟着不完整的、缺失的、沙哑的、断续的音符,又像一双阅尽人间所有苦难的眼睛情不自禁留下的泪斑,那是风雨留给时间的斑痕。是楠溪江抹不掉的历史胎记,无论完美还是憾疵,都是先祖的恩赐。
但是,风蚀过后的老墙却愈发坚实,留下格外动人的历史残美。它就像一面可以依靠的精神墙体,可以给予人的精神靠山。闭上眼睛,背靠墙,就像靠在父辈的肩上,还有水生哥、山柱兄,还有一扇紧闭的小门,已经歪歪斜斜地像老娘……
向东开门的厚生期许
宋代,芙蓉村赫赫,位于楠溪江中游,背靠芙蓉峰。青山连绵,恰到好处时,有三座石屏间或突兀,自然村落的人,把这三座峰看作芙蓉花三朵,在村中央挖出一方水池,让芙蓉峰倒影在水里,膜拜为村族的风水峰,木芙蓉便顺理成为村民的风水树了。村号“芙蓉”,而不以血缘姓氏命名,表明芙蓉村人自然理性中,沉郁着与大山以及风土的依恋关系。
在楠溪江流域的古村落中,芙蓉村算是保留完整的。当年芙蓉村始祖,怀着高度的文化抱负,在实践理想的农耕生活方式中,为我们留下了一个经典的厚生文明样式。
芙蓉村的东门是正门,门头为重阁双檐,庄严中总有几分老、庄襟带之风,正门两侧的八字墙,伸展出一个村子的豪迈。一条如意街从东门笔直西展,穿过村子向着芙蓉峰铺陈。芙蓉峰坐西朝东,护拥着它脚下一方水土的生民,暗示着与北方大平原或帝王家坐北朝南的政治风水学的不同,而芙蓉村的南门,依旧保留着蛮石垒砌的寨门古意。
正门东向,是全村的稻田,宣谕着对自然风水的敬畏,日出日落、四季更替在民生的温暖中转换,沉潜着对“诗经”时代古意的眷恋。
古人说:春位东方,东方主春。醒春的日子,万物复苏,青色漫染大地,传递生的消息,是生命呼唤生命的季节。在中国人的五行观念里,东方是主生之道,全村正门向东,表明了传统文化里的厚生哲学。
春,定格在一个日出的早晨,芙蓉村的东门内,炊烟缕缕,驱散了春寒裹着的睡意在晨曦中隐退,村民,肩着锄,牵着牛,缓步向东门。身后,鸡鸣犬吠,捣衣涤涮,一派暖意,为出耕的男人留下晚归的期待,支撑了一片生的苦乐滋味。
出东门,田陌曲线有致,私的分明,一展乡人契约精神,为大地画下了优美的自治线条。当人与耕牛一同踏入清冷的水田,一锄一铲埋下生命的种子之际,春主生,这无言的造化,感天动地。
时雨降焉,始于耕田,终于饭碗,此为民生。在这座古村落的东门内外,天人合一的生命默契,给山野带来一种农业文明的样式。
东门对水,所以又称溪门。溪门作为一个村落的正门,几乎是楠溪江古村落厚生的共识。村落选址基本以靠山面水为主,依山傍水,顺势就形,暗示了山水与乡民生活的密切关系,决定了村子正门的方位。因此,楠溪江古村落的正门,大多叫“溪门”,表明了水与厚生的密不可分。不管东西南北,背靠大山,正门面水,基本为楠溪江移民建村寨时的首选。除了芙蓉村的正门向东外,苍坡村的溪门则在东南角,东皋村的溪门向东,岩头村的溪门虽在北侧,而岩头村村民的宅第门则一律向东,面向本村的丽水渠。村门名曰“仁道门”,正是始建村落的厚生期许,无论大门朝那边开,安民厚生是目的。
珍川村叶氏宗谱里有一段话,便表达了农耕文明对自然山水的拳拳感激之情:南有屿山,其外有大溪环之。中穿一渠,可以灌田。泉流涓涓,声与耳谋,地僻非僻,山贫不贫,有樵可采,有秫可种,有美可茹,有鲜可食。桑麻蔽野,禾稼连畦。
厚生从水中流出,楠溪江人想到“去水无情”,便设计曲水流觞之水道,涵容深邃的蓄水池。让水慢慢流,且留步,将水的温情沉淀下来。他们还开渠筑堤,引山溪以备旱潦,以供饮用;打凿各种水井以及排水的沟渠。颇具楠溪江特色的瓠井,村村必备。设计极为自然、人性又及节约,踏着壶把形的台级,可以走到瓠瓢形井底,汲水、养鱼都非常便利。
水环绕在民居的周边,村落在水一方,民居则一方在水,水将整个村落民居生活盘活了。
当然,对于芙蓉村人来说,东门,在楠溪江还面向大海大潮,是永嘉人通往自主命运的出口。海风吹着咸味的自由气息,涌入瓯江,沿江溯溪,沁入腹地,敞开了山民的胸襟,铸就了楠溪江两岸充满野性自由的精神体格。芙蓉峰是东门的后盾,括苍山则是楠溪江的精神墙体。溪水奔腾下山,在流经依山偎势的梯田时,一路孕育繁衍永嘉人的母性情怀,接天铺地连海。手把手牵着他们的希望和命运,把她的儿女送到出海口自由的天空下。东海一望无际,有享用不尽的人生财富。
芙蓉村陈氏大宗祠里有一副楹联:地枕三崖崖吐名花明昭万古;门临像水水生秀气荣因千秋。溪门里盛满了楠溪江人对山水的人文期待,厚生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