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一枫

　　 德裔美国作家库尔特-冯内古特一生中经历过以下几个重大事件：第一，作为美军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被纳粹俘虏后，在关押地点遭遇了史上著名的“德累斯顿”大轰炸，这段经历促使他在日后创作了后现代主义经典作品《五号屠场》；第二，他的另一部小说《冠军早餐》出版后，因为“内容粗俗”而广受指责，他的作品甚至被北卡罗来纳州的大学生投入焚烧炉以示抗议；第三，在他七十岁生日当天，一颗小行星以他的名字获得命名。

　　 除去最后一项殊荣代表作家终究获得了来自社会的尊重与认可之外，冯内古特此前的人生坐标都可以用“惨痛”和“荒谬”来形容：作为德意志民族参加美军却被自己人“炸得鬼哭狼嚎”；作为反思战争与人类文明的严肃作家，却一直被视为主流文化界的“异类”。而冯内古特的睿智与坚忍之处，在于他恰恰将“惨痛”与“荒谬”变成了自己创作的基本力量。在他毫无顾忌、不惜“以粗俗对抗庸俗”的行文中，一切现代文明的积弊都像溃烂的伤口一样被反复翻开，而在嬉笑怒骂的背后，冯内古特的根本立场却从未像文风一样指东打西，飘忽不定——他毫不讳言并反复宣称自己是一个反体制者，是一个美国社会的批判者，是一位“社会主义者”。

　　 《回首大决战》这本小薄册子，是冯内古特生前未发表遗作的整理结集，其中的七个短篇小说，对于热爱黑色幽默与后现代主义文学的读者而言，简直可以用“险些遗失的至宝”来形容。要知道，在读完《五号屠场》和《冠军的早餐》之后，读完这个作家的每一个字，已经成为自诩为离经叛道的文艺青年的理想之一。非常遗憾，在宣布封笔又重新复出之后，冯内古特被引入国内的作品只有小说《时震》和一本杂文集《没有国家的人》；2007年，他病逝于纽约曼哈顿。

　　 遗作在国内出版之时，距离冯内古特逝世已有将近六年之久，八九十年代那些为他的文风痴迷不已的年轻人们，想来也早已不再轻狂，变得愈发务实和沉稳。在此之际，重新审视这位美国文学史上的怪才，感悟一定与当年不同：我们会发现，冯内古特真正令人敬佩之处，并不在于单枪匹马挑战主流的勇气，而在于他在幽默、奇想背后埋藏的沉重忧思。在调侃、讽刺、玩世不恭的语调逐渐成为了全世界文学乃至文化界的时尚之时，冯内古特那曾经惹得老古董们跌破眼镜的行文却总能让人读出血淋淋的力度。他的调侃从来不是自作聪明的玩闹，他从未让戏谑丧失过力量。

　　 相比于那些风行一时的“趣人”、“妙人”，冯内古特俨然是一位不说正经话的圣人。而有正经的想法却不能正经地说，这也是他所处时代的独特的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