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周慧 湖北公安县报道

　　夜幕降临，荆江南岸的湖北公安县，新城区林立的国际大酒店，华灯初上。一位当地官员说，这场景会让他朦胧间有在香港湾仔附近的错觉。

　　10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农田和简陋的村庄，随时准备着牺牲自己，以换取大武汉的平安。 在被确定为长江中游分洪区之后，公安县便有了辛酸的命运，经历过1954年和1998年的两次30余万人的大转移。

　　2003年三峡大坝蓄水后，长江中游的抗洪形势大为纾缓，公安县开始努力摘掉“水袋子”的帽子，在分洪区上建起一座新城。那些过去被“分洪区”概念吓跑的投资者，如今接踵而来。

　　“当年大转移时真有种‘兵荒马乱’的感觉，大灾大搬，小灾小搬，都搬习惯了。”公安县斗湖堤镇大圣村4组，48岁的村民老曾对1998年洪灾时举家迁徙的场景记忆犹新，他对夏天的记忆，多是搬家，正常年份都会把贵重物品搬到城里亲戚家。而他18岁的儿子已经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分洪区”。

　　迁徙的村庄

　　公安县分洪区的面积为981平方公里，占全县总面积的一半。1952年，荆江分洪工程建成，国家决定将公安县虎渡河以东900多平方公里为分洪区，一旦长江流域出现特大洪水，为保证江汉平原和武汉市的安全，公安县就会炸坝泄洪，分洪区即刻成一片汪洋。

　　1954年，老曾的父亲经历首次分洪，30万人一天之内搬走。随后分洪堤被炸开，村庄、农田成了“一片白”。

　　1998年，长江出现全流域性特大洪水，8月6日下午5时，老曾和村民们接到撤离通知，荆江分洪准备预案启动。经历过1954年分洪的老人，深知这意味着什么。荆江分蓄洪区工程管理局局长田方兴回忆，按预案，老人小孩先有序撤离，但通知刚下，村民全涌了出来。路上人车、牲畜混杂，老曾不舍得衣柜，装在斗车里，衣柜又太高，挡住推车的视线，他带着4岁的儿子和老人，一路跌撞。

　　当天，公安县河道管理局总工徐自发还守在夹竹垸镇的荆江段。守江堤的村民都回去搬家了，他只好焦头烂额地从邻县调人力加固堤防。

　　第二天早上凌晨，分洪区已成空城，33万人全部迁出。

　　老曾带着一家老小，搬到安全区内的城区。安全堤围住的小县城，随地铺满了打地铺的村民。城里蔬菜大米价格飞涨，村民带到城里的猪牛，却只能以60元一头贱卖。8月16日下午，湖北省政府下达北闸拦淤堤爆破倒计时命令。第二天，打地铺的村民并没听到爆炸声。在荆州指挥分洪的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温家宝在听取专家汇报后，决定不爆破分洪，埋进堤坝的3万吨炸药后来又被挖出。

　　确认消息后的老曾一家欢呼雀跃，尽管回到村子里后，村里一片恓惶，随处可见饿死的牲畜，散发着恶臭。

　　“全县都是一到汛期就紧张，分洪防汛就成了工作重心。”公安县河道管理局的一位工作人员回忆说，他认为农村田地荒了半个月事小，荒了工业和招商事大。那时公安县根本没有像样的企业。返乡创业的人，都宁愿在安全区盖间房，也不要分洪区一片地，分洪区不单是“水袋子”，还是“穷窝子”。

　　分洪区的新生活

　　14年后的2012年7月24日20时，1981年以来最大洪峰长江4号平稳通过三峡。在荆江边的沙市观音矶，最高水位为42.68米，低于警戒水位0.32米。

　　而在1998年，这里达到历史最高水位45.22米。“如果没有三峡工程，沙市水位将要高出1米多，超出警戒水位。”荆江分蓄洪区工程管理局局长田方兴告诉记者。

　　“有三峡大坝拦水，温总理来了，都没淹。”公安县麻口镇村民汪道林解释说，国家领导人的到来，是汛情严重的征兆，但今年陆续有领导人过来，荆江大堤还保持一切正常。

　　对于公安县招商局副局长薛华看来，2003年三峡大坝部分建成那年，公安县招商局成立，他的职业生涯才真正开始，公安县分洪区也有了新使命。8月16日，他和县委书记张万超刚从深圳招商回来，有三家深圳客商有合作意向。

　　“分洪区”的帽子对目前公安经济发展的影响，没有谁比他感受更深刻了。“谁会在水窝子里砸钱？”薛华说，在一些大的项目的谈判上，很多客商都会考虑分洪区的劣势。但从2006年开始，三峡大坝防洪宣传逐步深入人心，他的工作也好做了些。

　　2009年夏天，薛华开始参与和中粮集团落户项目的谈判。“本来已经谈到签约了，后来中粮高层有人提出我们处在分洪区。”当时薛华感觉前期做的努力突然要前功尽弃了，但始终没有放弃谈判。县领导带着中粮集团代表，专门到长江委调研咨询，请专家开出分析报告。最后公安县政府为中粮集团写承诺函，如果出现分洪，县政府负责赔偿损失。经过大半年谈判，最终引进由中粮集团投资6.2亿元的31万吨油料蛋白加工项目和24万吨饲料项目。

　　薛华说，2005年开始，公安县政府开始把防汛治水的精力，逐步转到经济发展上来。2006年招商项目的数是2003年到2005年招商项目的总和，分洪区的招商大跃进开始。目前他们在长三角、珠三角和京津唐共派出了9个驻点招商小分队，全力搞招商引资。最近他们正在跟保险公司合作，准备设计一个分洪险，为投资客商解决后顾之忧。

　　水袋子上的工业园

　　“分洪区”的定位，一直是套住公安县经济发展的紧箍咒，像薛华这样的公安人，想奋力摆脱宿命。三峡工程的蓄洪实际效果，和近些年的宣传也在逐步深入人心。网上一些对公安县的推介资料，甚至有“公安县已经摆脱分洪区的帽子”的提法。

　　薛华刚用一个星期走完广东江苏等4个省的7个市，每天早出晚归，晚上在酒桌上谈项目，凌晨结束后，他还要斟字酌句拟定文件。在他看来，除了是分洪区，公安县区位优势明显，三国历史名城，地处江汉平原鱼米之乡。让他颇为得意的，是公安县在分洪区上建起的工业园。

　　2003年，公安县政府开始规划筹建孱陵新区工业园，选址在安全区外的城郊，属分洪区。规划得到长江委论证认可后，开始动工。“如果没有三峡大坝，是没有人敢在分洪区上建园的。”公安县一位官员透露。目前，孱陵工业园落户企业39家，投资30亿元。2006年，更大规模的青吉工业园，在城西的分洪区开建，现园内落户企业22家，投资近65亿元。园区为公安经济发展发挥着关键作用，公安在2011年度湖北省县域经济考核中跃升11位。

　　公安县的城区面积也迅速扩张。据公安县规划局局长罗立红介绍，城区面积已从2003年以前的2.34平方公里，扩展到20平方公里。

　　在孱陵新区，大型酒店、购物商场已在孱陵新区聚集；县河道管理局、规划局等政府部门，也相继搬到新城区。孱陵大道边的一家酒店的老板告诉记者，2003年前这里还是农村，遇大水就搬。三峡大坝建了后，大家心里确实踏实了些，新城区楼盘越来越多，房价现在已到4000每平米。

　　“公安县城就像成长中的婴儿，个子越来越大，衣服都穿不下了。”罗立红说。对于分洪区上建工业园的风险争议，他拿出城市规划图比划说，新城区工业园的整个规划，是邀请上海同济大学规划设计院完成，严格遵循了分洪的要求，并通过长江水利委的技术论证，不影响分洪。

　　“北京还可能被淹呢，不能因为千年一遇或百年一遇的洪水，就不搞发展。”公安县政府一位负责人坦言，公安县城区被安全堤围住，面积狭小，他们曾尝试在远郊的非分洪区建园，发现可行性极低。在近郊的分洪区上建园，利弊权衡很难说清楚。“可能发生的洪水淹园，是损失；但整个城市就等着分洪，不发展是更大的损失。”他激动地说。

　　依旧住在大圣村的老曾，也感受到了城区扩张的好处，公交开到了家门口，村庄离城市越来越近。县里的加工厂也多了起来，村里不少农民也开始跑出租，进工厂打工。老曾在农闲时也打些零工，跑些生意。他还是习惯性地每天看新闻联播，关注防汛新闻，他相信分洪区的记忆，会停留在1998年的那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