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尧

　　出生在法国巴黎，长大在美国纽约，标准的中国知识分子的相貌，数百年历史的意大利名琴——大提琴家马友友其实本身就是“国际化”的代表。1976年他从哈佛大学毕业，专业居然是人类学，而且他的导师埃尔文·德沃尔（Irven　DeVore）还是当代最杰出的人类学家之一。这段对于音乐家来说不同寻常的经历也注定了他以后一定要走上一条不寻常的道路。他出现在总统的就职仪式上，在白宫艺术与人文委员会里任职，在史蒂夫·乔布斯的葬礼上演奏巴赫的无伴奏组曲——乔布斯曾对他说，“你的演奏是我听过最棒的，有如上帝驾临，因为我不相信一个凡人能做到这样”（《乔布斯传》(微博)），并亲自邀请马友友在自己的葬礼上演奏。

　　其实，很难说像马友友这样“不务正业”对于古典音乐演奏家来说是否是坏事。乐评家诺曼·莱布雷希特早就在《谁杀了古典音乐》一书里为这门数百年历史的艺术发布了讣告，音乐家们除了自寻出路之外，似乎就只能陪之殉葬了。当然，时光到了2012年，距离电影里的“世界末日”越来越近，古典音乐的死期却看起来仍然遥遥无期，诺曼的担心也许有些杞人忧天了。不过，自寻出路的古典音乐演奏家们也已经纷纷打下了自己的一片天地，“跨界艺术”的风靡程度甚至堪比流行巨星，比如钢琴家克莱德曼与马克西姆、跨界歌手莎拉·布莱曼与安德烈·波切利等在中国几乎家喻户晓。当然，失败的“跨界”者也同样不在少数，这也证明变通是可行的出路，但未必适合任何人。

　　与大多数跨界艺术家不同的是，马友友的艺术生涯一直保持着两面性：一方面，他每年的古典音乐会日程非常繁忙，与各大乐团频繁巡演，独奏音乐会无数，仍保持着第一流音乐家的身份；另一方面，他演奏探戈，录制电影配乐，他为一位黑人街舞演员伴奏的视频在网上点击量数以万计。

　　即使没有听过他的唱片，你都也许已经很熟悉他的琴声了——比如，《卧虎藏龙》里贯穿全片的大提琴声，《艺伎回忆录》里忧伤的吟诵以及与小提琴（伊扎克·帕尔曼演奏）的对唱。他还经常与电影配乐大师莫里康内合作，曾参与《黄金三镖客》配乐的录制，而他与爵士小号手克里斯·波蒂合作演奏的《天堂电影院》配乐更是一时绝唱。

　　马友友录制或参与录制的唱片多达上百张，但也许没有任何一张的成就能比得上《探戈灵魂》（Soul　of　the　Tango）。1997年，这张唱片在探戈之王阿斯特·皮亚佐拉逝世五周年之际问世，马友友还特别邀请了曾与皮亚佐拉合作过的许多音乐家参与唱片的录制。似乎从这张唱片开始，人们才恍然发现原来大提琴的表现力可以如此之强，这件声音低沉、往往给人以忧郁印象的乐器竟也能灵动如斯！《探戈灵魂》不仅是艺术上的成功，也是商业上的成功：它是有史以来最畅销的古典音乐唱片之一，也直接启发了马友友今后对跨界音乐的更多尝试。

　　马友友最有名的跨界之举自然是1998年创立的“丝绸之路计划”，这项计划旨在将古丝绸之路沿途诸国的艺术家们集合起来，让风格各异的民间音乐与艺术家们的灵感融合互通——他们也借“丝绸之路”的精神隐喻现代社会，推动文化跨越种族、边界与艺术形式的隔阂，让艺术自由地流淌。他与丝绸之路乐团委约创作并首演了70多部新作品，录制了5张唱片，演出数百场，将丝路沿途古今的音乐带向了世界各地。马友友将丝绸之路“延长”成了四通八达的艺术之路，他所追求的“融合”造就了人们从未听到过的崭新乐章。

　　3月10日，在腕表品牌劳力士的支持下，马友友与丝绸之路乐团来到国家大剧院音乐厅演出。当分居舞台两侧的西班牙风笛与中国唢呐同时响起、遥相对唱之时，相信到场的近两千名听众都一下子听懂了“丝绸之路”的寓意：东西方的文明虽然隔海相望，但音乐可以跨越大洋，让边界消失，隔阂挡不住人类文明。从对人们的启发来讲，马友友的“丝绸之路”简直称得上伟大。

　　也许正因为很难评判求新求变与坚守传统之间的优劣，马友友才选择了将两条道路都坚持走下去。2010年，马友友与余隆指挥的中国爱乐乐团合作，在中山公园音乐堂演奏德沃夏克的大提琴协奏曲，这是笔者上一次听到他相对“正经”的音乐会，年过五十的马友友风采竟不减当年，不仅音乐功力深厚，而且仍保持着相当良好的技术水平。马友友主要使用两把大提琴：一把280年历史的蒙塔尼亚纳和一把300年历史的斯特拉底瓦里——后者别名“大卫多夫”，曾为传奇大提琴家杰奎琳·杜-普蕾（即电影《她比烟花寂寞》中女主角的原型）所拥有。很难说这两把琴中的哪一把更好，也许正像马友友坚持的两条路一样，没有更好的一条；不过对于他来说，兼顾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