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专栏之 晁错之败:公司组织变革的激进者和替罪羊1(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晁错力主的削藩是西汉公司早期最引人注目的组织变革,晁错就是这起变革的操盘手。(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这场公司组织变革最终取得了彻底胜利,但晁错却在胜利前夕被腰斩。
晁错之败,其一在于其在组织变革中的激进、不留退路、举措过于强硬;其二在于同僚的背后一刀,以及年轻老板在关键时刻的不坚定和背叛,令其成为了替罪羊和牺牲品。
晁错是西汉最为出名的改革家,巅峰时期曾担任御史大夫一职(相当于副丞相,纠察百官),是当朝皇帝汉景帝刘启最倚重的大臣。他和汉景帝的关系非同一般,在汉景帝还是太子时,晁错就已入驻东宫,先后担任太子舍人、门大夫等职。作为太子的老师,他常为太子讲述治国之道,他的政治主张对年轻的太子影响深远。晁错也因超凡的见识和辩才深受太子器重,被视为东宫智囊。之后,刘启登基,晁错进一步得到重用,成为汉景帝的左右手,两人关系极为密切。
可转眼风云突变,三年不到,被皇帝视为心腹、股肱的晁错却被下令腰斩于东市,而下达指令的人正是汉景帝。在此之前,晁错和汉景帝之间还处于君臣的蜜月期。
晁错之所以被杀,源自于他和汉景帝力主推行的削藩政策。在晁错提出削藩政策后,刘启本是满腔热情支持———当时同姓藩国占据汉王朝的半壁江山,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在削藩政策强力推行之时,汉景帝又为何半途铩羽,对晁错痛下杀手呢?(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削藩的组织变革异常复杂。这是王朝公司整个架构的大调整,牵涉到多方利益,中央与地方激烈博弈;而从所牵涉的人员来看,各地藩王和皇帝之间又是或远或近的亲属关系,这当然比纯粹的架构调整更为复杂微妙。国事和家事一旦相互纠缠,驾驭这一组织变革的操盘手自然面临极大的风险。而晁错却竭力提倡,全身投入,不留退路,这已经为他日后的败亡埋下了伏笔。
与老板的蜜月期
作为王朝公司体制最执着的改革者,晁错并非纸上谈兵之徒。其在儒学上有很深的造诣,年轻时就被朝廷派去学习失传已久的《尚书》。他同时也精通法家学说,曾深好名刑之学,是申不害、商鞅的信徒。借助精通儒法两种学说,晁错很早就在朝中崭露头角。针对汉朝时局,晁错有很多应对措施,多次上书汉文帝,接连写了《言兵事疏》、《守边劝农疏》、《贵粟疏》和《举贤良对策》。这些策论颇有远见卓识,操作性很强,晁错也因此深受汉文帝的赏识。
但在文帝一朝,晁错虽“书数十上”,都被汉文帝搁置不议,并没有获得实践政治主张的机会。汉文帝并非特意压制、雪藏他,而是给予了晁错更长远的任务———辅佐太子刘启。
入东宫后,晁错依靠出色的口才和渊博的才识,获得了太子的信任和尊敬,一跃成为太子党的核心班底。二十岁左右的太子为晁错折服,言听计从,全盘接受了他的治国主张。(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太子接班后,晁错也顺势进入朝廷中枢,担任内史,极受年轻皇帝器重,宠信程度远超三公九卿。此时的晁错青云直上,红得发紫,从他和当朝丞相申屠嘉相争一事便可见一斑。
晁错担任内史时,内史府坐落在太上庙(刘邦父亲的庙)外面的空地上。原本大门朝东开,进进出出极为麻烦,结果他索性将太上庙外空地的围墙拆毁,重新凿通了一个南门。这莽撞之举被丞相申屠嘉知道了,后者本就对晁错的受宠极为不满,一直在寻找良机整治晁错。毁坏太上庙是不赦之罪,作为掌管百官的申屠嘉本有权立即将晁错处死。
可鉴于晁错是皇帝跟前红人,申屠嘉谨慎了些,罗织好罪状后才进宫面圣。可汉景帝却表示早知此事,极力替晁错开脱,说晁错毁掉的只是空地上的外墙,对太上庙并无大碍,轻描淡写就将事情掩盖了过去。原来,晁错听闻申屠嘉要进宫告发自己,就抢先一步将此事告知皇帝。此事可大可小,汉景帝要倚靠晁错改革,自然偏袒于他。在与晁错的争斗中败阵,申屠嘉羞愤难当,不久发病而死。此后,晁错的煊赫更是无人能及。
而后不久,晁错又升任御史大夫,入列三公,成为朝廷重臣,被汉景帝寄予厚望、授予大权,对王朝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但晁错的辉煌却是昙花一现,汉景帝登基才三年(实际时间加起来仅20个月),晁错就被下令腰斩。造成晁错之死的,正是关系到西汉公司未来生死的大难题———藩国问题。而这难题,早已沉疴多年,不仅在刘邦时代就已埋下,且在更早的周秦时期也是让帝王头疼不已。
巨型公司的大难题:直营和连锁
中华历代王朝公司,由于统治区域辽阔,各地域族群构成复杂,中央统治者对偏远地区常常鞭长莫及,所以在架构上常面临艰难选择。但无论如何调整,基本上都是在封建制(近于加盟商性质)和郡县制(近于直营店性质)之间轮转。封建制是由王朝总部册封同姓或异姓大员,赐予他们一块土地,赋予一定的行政和军事权力,镇守一方。被册封的封国非常独立,类似于公司中的独立加盟店。而被封的诸侯王相当于独立的加盟商,虽在某些方面依然要依赖于母公司(诸如新任诸侯加冕时需得到天子册封和认可),但基本上都由自己做主,土地和行政权力亦可由嫡长子继承。
而郡县制则是由朝廷直接委派官员管理一片区域,土地、财政收入都完全归朝廷所有,派出官员行使的只是代理的权力,随时可被朝廷收回,且所有权力都不能世袭继承,职位近似于母公司的直营店长,得完全对总部负责,接受总部的任命和监督,几乎没有独立性可言。
自西周开始,历代王朝公司便在直营和加盟这两种架构体制中荡秋千。西周立国之初,由于地广人稀,朝廷的势力很难直接控制到每个末端,只能实行封建制,利用军事殖民的方式,派出同姓诸侯或异姓功臣统治一块封地,作为王朝的拱卫。西周大大小小的封国先后有几十个,到后期裂变得更多。这些诸侯国虽都承认天子为宗主,但都高度自治,自我继承。
这种连锁加盟的方式,保证了周公司覆盖到最大的市场份额。但时日一长,问题就出来了:各诸侯国势力越来越大,越来越独立。到春秋战国时,强大的诸侯已能凌驾于周天子之上。到最后时刻,大周公司的加盟店蜕变成了独立公司,周公司也由此彻底分裂,土崩瓦解。
秦一统六国后,看到周朝的短处,生怕封国变大威胁到中央朝廷,经李斯等人力争,确定实行了郡县制,派出官员,对全国各地实行直管———不封寸土给宗室。但当时的郡县制并不成熟,加上统治区域过大,秦又是仓促统一六国,兼并整合之事也并未落实,在六国后人风起云涌的抗争中,郡县制在控制全局上苍白无力了很多。最终,没有得力的宗室力量制衡地方反抗势力,秦公司陷入崩溃,且比周朝短命得多。
秦的过于短命,自然给汉的创建者带来震撼,会更多顾虑到郡县制的弊端。
沉疴三代的汉公司架构危机
汉王朝公司首任董事长刘邦在立国后,吸取了周和秦双方的教训,分封诸侯王镇守各方;但为防止封国威胁到朝廷,也同时保留了郡县制。从全国的布局看,州郡和王国各有分布,是直营店和加盟店大致各占半壁江山的局面。
刘邦在最初封赏时,还有很多异姓王,诸如齐王韩信、梁王彭越、九江王英布。但在天下大定后,刘邦便开始清除异姓势力,韩信、彭越、英布在一年内都死于非命。此后,刘邦更定下“非刘姓不得王”的规矩,汉王朝成了刘氏家族独资控股的公司。
在异姓王被剪除后,他们的旧地就成了王朝公司统治的薄弱区域。刘邦为控制这些地盘,大肆分封家族中的成员。诸如他的侄子刘交被封为楚王,他的庶长子刘肥被封为齐王,侄子刘濞被封为吴王。史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余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余城,兄子濞王吴五十余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
汉朝草创时期,统治力量薄弱,边远地区不易掌控,这些封国的建立对汉王朝的稳定是很有用的。而且,起初之时,各国藩王跟皇帝之间都是兄弟、叔侄关系,亲缘较近,所以封国和朝廷的关系也较为融洽。尽管也有跟皇帝之间闹矛盾丢掉性命的,诸如汉文帝就拘捕了他的亲弟弟淮南王刘长(刘长勾结匈奴、闽越谋反败露),结果刘长绝食自尽。宅心仁厚的汉文帝后悔万分,又重新加封了刘长的三个儿子为王。
但随着时间推移,皇帝和封王之间的亲情关系越来越淡。除了同姓刘之外,已经毫无关联。他们虽为同族,但天各一方,一般数年才有一次相见的机会。到此时,封国和朝廷之间已纯粹就是一种独立加盟店形式的关联,打着王朝的旗帜,承认天子的宗主地位而已,财政、土地上都归自己支配。虽然各封国也有朝廷委任的国相辅佐,但从实际情况看,这些国相并没有太大的制衡作用。
到汉文帝时,藩国实力越来越强,区域越来越大,已经严重威胁到中央政权的稳定。当时的政论家贾谊眼光长远,力举削藩。贾谊的措施是“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其用意是,在原有诸侯王的封地上分封更多的诸侯,从而分散、削弱他们的力量,把大的诸侯国变成小的,强的诸侯国变成弱的,这样封国就如同一盘散沙,自然没有力量和朝廷抗衡了。但汉文帝并未重用贾谊,政策上亦怀柔,未大力削藩。
如此,经历高祖、高后、文帝三朝,汉王朝藩国的沉疴都存积了起来,成为新继位的汉景帝必须解决的首要问题。诸如封国中的吴王刘濞,在东南一带开山铸铜、煮海为盐,二十年不朝,完全不把总部放在眼里,已严重威胁到汉公司的整体安全。又如齐地虽王国众多,但都是齐王刘肥之后,非常齐心协力,同朝廷之间早已貌合神离。
这些危机不解决,任由拖延,汉公司就会重病缠身,朝廷徒有虚名,进一步空壳化,落到周朝的老结局———各地诸侯渐渐独立,完全架空天子,最后取代宗主国的位置。
作为皇帝最为器重的得力助手,晁错被寄予了重任。他亟待解决的就是藩国过大过强这一老大难问题。
一意孤行的决绝改革者
晁错是法家的信徒,极力主张加强中央集权。从文帝时,他便已察觉藩国是王朝运营最大的祸患。他多次上书汉文帝,要求削藩。但当时的汉文帝还未痛下决心,这些措施被搁置。而汉景帝的情况却截然不同,他在年轻时就被灌输了晁错的观念,如今自然要竭力削藩。
但削藩之事异常复杂,它既是王朝公司内部的架构变革,同时也是老板的家族之事,处理起来非常棘手。而且,这是几朝皇帝遗留的问题,不可能依靠单纯的行政命令,采取釜底抽薪的方法就能完成。再加上汉景帝又是新君刚立,位置未稳,面对的又是经验老到、兵强马壮的宗室对手。削藩之事涉及利益集团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晁错刚上任就等于已在空中走钢丝了。
所谓削藩,顾名思义就是收回藩王的土地,相当于汉公司要将加盟店收回,重新改为直营。这相当是撕毁此前的合约,剥夺藩王的资产,他们自然不会同意。在朝廷磨刀霍霍时,以吴王刘濞为首的藩国势力也没闲着,在暗中串联,竭力反对削藩。东南一带是吴王的地盘,早已反意毕露,一旦削藩令下,必反无疑;而东边的齐地虽小国林立,但都是齐王刘肥之后,他们之间也积极联合,反对削藩;其余的赵楚两国则在观望这场关系到自己未来生死的政治变革。比较坚定支持汉景帝的,唯有汉景帝的亲兄弟梁王。
面对这些挑战,晁错非常清楚此次组织变革的危险。周围之人也已看出晁错已身处险境,晁错的父亲更特意从老家颍川千里迢迢赶来,劝告晁错不要在削藩道路上一意孤行,免得引火上身。晁父如此相问,“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多怨公者,何也”;而晁错却告以大义,“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认为这是为刘氏王朝的长治久安着想,必须如此,已无退路。晁父再次苦口婆心相劝:“刘氏安矣,而晁氏危矣(刘家是没事了,可我们晁家要完蛋了)。”但这劝谏依然难以说动晁错。此时,削藩之事已箭在弦上,晁错不愿离场,也不可能离场。晁父见儿子如此一意孤行,知道家族祸患难免,便先行自尽。
组织变革尚未开始,家人却已横尸眼前。晁错的削藩事业将如何进行下去?下一篇我们将关注汉廷削藩引起七国叛乱,朝廷危急,晁错举措过于刚硬,成为众矢之的。
【作者介绍】赵王,原名赵波,青年文史作家,供职于浙江教育出版社,著有《后三国风云》等书。 (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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