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军专栏之(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从汗位推选到秘密建储:
大清公司接班人模式之困4
康熙试水嫡长子继承制接班人模式的后果,既有上一篇提到的储权与君权的冲突,更有太子与其他皇子间的冲突,这两种冲突经常会纠结在一起,形成对公司组织的双重杀伤力。
这一篇我们就展开来描述一下康熙公司在嫡长子继承制下太子与其他皇子间的冲突,以及附着其上的党争问题。这其实是嫡长子继承制的显著副作用,而在康熙公司里更有着放大的影响。九子夺嫡的故事之所以可以展开,是因为有着种种特殊原因存在其中。
隐患
太子与其他皇子间的冲突这一嫡长子继承制接班人推选模式的隐患其实早在康熙的皇太子养成计划中就已埋下。
董事长康熙或许是出于对这种模式的自信,在培养钦定接班人允礽的过程中,对其他皇子也几乎一视同仁地加以培养。允礽通晓满汉两种语言文字,其他诸皇子也都是个中高手。皇太子允礽5周岁时“连发五矢,射中一鹿、四兔”,皇长子允禔则在7周岁于南苑射中一猛虎。更有皇十四子允禵成年后率师西征,成为打败准噶尔军的大将军王(康熙所封)。允禵之所以有如此帅才,当然与康熙的养成教育密不可分。
但这种养成教育的致命缺陷在于无差别培养。康熙或许自信于接班人允礽位置的不可动摇,所以才敢放手培养其他皇子,以期作为公司未来事业的强有力帮手。康熙第六次南巡之前,交待皇三子允祉与皇四子胤稹“倘尔等有不能决定之事,可向内大臣明珠、大学士席哈纳、(吏部)尚书温达等请教相商。”皇子和大臣背着皇帝共商政事,毫无疑问拓展了结党乱政的空间。忠于皇长子的明珠党和忠于皇太子的索额图党之所以形成,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康熙如此的制度设计———无差别培养,不设防。一切建立在皇太子允礽是个合格甚至优秀接班人的基础上,也建立在康熙的董事长权威可以震慑一切企图或野心的基础上。而这个基础一旦不成立,危险也就如影随形了。
暗战
允礽初废后,既有能力又有野心的诸皇子纷纷自视为接班人的潜在人选,跳将出来长袖善舞了。
皇长子允褆第一个跳出来,自以为也是接班人合格人选的他让喇嘛巴格汉隆用厌胜术去咒死允礽。在康熙对其阴谋有所察觉后,允褆又转而支持在当时的接班人中实力最强的皇八子允禩上位。允禩时任内务府总管,他趁机上下联络,又借相面人张明德相其后必大贵的话鼓动允褆向康熙进言,以图成事。
接班人之争到了这里充满血腥和阴谋,这也是接班人推选标准丧失以及养成教育制度失败的体现。康熙为此痛心疾首,他召众皇子至乾清官说:“废皇太子后,允禔曾奏称允禩好。春秋之义,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大宝岂人可妄行窥伺者耶?允禩柔奸成性,妄蓄大志,朕素所深知。其党羽早相要结,谋害允礽,今其事旨已败露。”为了纠正接班人之争中暴露出来的不良风气,康熙一方面革去允褆王爵,“即幽禁于其府内”,另一方面下令锁拿皇八子允禩,交给议政处审理(《清实录》)。允禩的追随者允禟、允禵则百般为八阿哥辩护,以至于康熙要拔出佩刀杀允禵,还打了允禟两耳光———董事长深陷接班人泥潭找不到出路,实在是一种双输局面。(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但潘多拉的魔合既已打开,就很难再关上。发生在康熙四十七年十一月的群臣奏举接班人事件仿佛一个信号,暗示了康熙董事长权威的涣散。虽然在此前一个月,康熙已经把皇八子允禩由贝勒降为闲散宗室,并不断向群臣吹风,先前对允礽的处理有草率之处,但众大臣还是一致推举允禩作为公司的下任接班人。这无疑是对康熙董事长权威的大不敬,同时也说明“八王党”的势力不容小觑。
原本康熙公开表示尊重群臣奏举意见,但此时为了维护权威,竟然自食其言,否决了群臣奏举的接班人人选,重新把宝押在废太子允礽身上。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允礽被复立为皇太子。与此同时,康熙开始清洗八王党,奏举事件中的领头人物、允禩的追随者大学士马齐被监禁,他的弟弟李荣保、马武被撤职。
但康熙的董事长权威并没有因为允礽的复立而得到加强,反而因此进一步削弱了。允礽复立后,自认为公司未来的董事长已非己莫属,所作所为飞扬跋扈,一个新的皇太子党重新开始形成,他们包括尚书耿额、齐世武、都统鄂缮、副都统悟礼等人。
另一方面,康熙出于平衡局面的考虑,在复立允礽后,也同时册封皇三子允祉为和硕诚亲王,皇四子胤禛为和硕雍亲王,皇五子允祺为和硕恒亲王、皇七子允祐为多罗淳郡王、皇十子允 为多罗敦郡王、皇九子允禟、皇十二子允祹、皇十四子允禵为固山贝子,另外恢复了允禩贝勒的爵位。康熙这样做的间接后果是增强了诸皇子的竞争性,使其更具挑战实力,向接班人位置更加靠近———尽管其初衷并不是这样。
接下来,新一轮的接班人之争在明争暗斗地进行,并且随着允礽太子之位第二次被废而更加白热化。康熙在新的太子党暴露后,以“允礽是非莫辨,大失人心”为由将其再次废黜,并监禁了起来,而接班人位置的一再虚置也使得争夺战不期而至。(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代价
总之,董事长康熙动辄得咎,无力左右局面,既未能将公司权威良性传导,又使能力出众的接班人人选们得不到信任,双方陷入互疑状态。而那些接班人的潜在人选们以内讧、内斗为能事,公司组织再付代价。
梳理一下此时已经付出的代价:皇长子允禔因争储位,谋害太子,被康熙革王爵,监禁,雍正12年卒;皇二子允礽二立二废,受禁锢,雍正二年卒;皇三子允祉因参与太子结党,降为贝勒;皇八子原封廉亲王允禩因争储位被夺贝勒,并受拘禁;皇十子允 因参与太子结党,父子反目;皇十四子允禵因参与太子结党,父子反目……
公司组织中为此再一次付出代价的还包括其他高管们。康熙五十七年正月,翰林院检讨朱天保和其父兵部侍郎朱都纳及内兄戴保、常赉等人共同策划后上疏,提出复立允礽为皇太子,以免“出现天家骨肉之祸的局面”。虽然高管朱天保是为公司稳定着想建议确立接班人,但康熙却做了别样解读。随后朱天保、戴保被处死,其他与此案有牵连的近十人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处罚。
康熙六十年三月,文渊阁大学士、尚书王掞继四年前上疏密奏,建议康熙早立接班人后,再次学习他的祖先王锡爵在万历年间多次上奏建储,拥立朱常洛为皇太子的顽强作风,上疏建议康熙“择吉建元”。随后公司高管掌河南道事监察御史陶彝、掌浙江道事监察御史范长发、掌山东道事监察御史邹图云等各御史
共十二人也集体打报告建议确立接班人。这一次康熙再一次做了别样解读,认为王掞“以朕为神宗,意欲动摇清朝。如此奸贼,朕隐而不发,可乎?(《清实录》)”结果此次事件中的十三言官被谪西北(王掞因为已年过八十,由其子代行),更有四人死在塞外。
康熙经营公司六十年却阻滞于接班人瓶颈,六十八岁万寿节还为此大动干戈,实在是接班人模式之惑的代价。
组织危害
作为接班人人选,出于选战时扩充实力的需要,必然会对公司组织的集体利益加以侵占。这对公司组织无疑是一种危害。《清世宗实录》就记载,皇八子允禩曾经把“皇上所交利益旗下银十万两内擅自动用五、六万两私买人口,益(以)张羽翼”。而允禩做贝勒期间,累积的家产可谓巨万。山海关内外及盛京等地“总计大粮庄十三所,占地约计九万八千三百九十七亩,丁口子女合计三千三百四十八口,住房四千二百七十五间。此外,在苏鲁克地方尚有牧场,牛羊三千余只。”(见满文《黑图档》)。允禩之所以违制侵吞如此多的财产,不仅仅是出于贪婪,而是另有所图。比如他为了笼络原工部司官岳周,自出当铺“数千金”用于填补其因为贪污而导致的亏空,使得岳周心甘情愿为其驱使。另外允禩还喜欢交结三教九流之士,每有所得就将他们养于秘室,以图大用。相面人张明德在太子被废的关键时刻推荐允禩接班,就是他养士的一大功效。允禩养士出手大方,即便是弃而不用之人,也以百金相赠。由此他的礼贤下士声名得以形成,而这一切的基础是多金。
在这方面,允禟、允禵也是当仁不让。允禟的强项是派人偷挖、走私国家管制商品人参,低买高卖,拒交税款,牟取暴利。更为严重的一点还在于,允禟以皇子身份带头破坏公司组织的人参采集制度,而董事长康熙苦恼于接班人之争无暇他顾,导致公司管理不力的情形每况愈下,损失不是一般的严重。《清世宗实录》卷四五里记载,“闻去岁(康熙四十六年)有满洲侍卫官员到产参地方四处刨挖,将军不敢禁止,关口不敢盘查,捆载到京,发行不计其数。”
另外“允禟讹诈王景曾(户部侍郎)银五千两”,“诈都统满丕银一万两”,“又诈得原任吏部郎中陈汝弼银六百两,原任内阁学士宋大业银五百两,原任河南府知府李廷臣银一百二十两”等,还与班柱儿、何玉柱(此二人都是允禟信任之人)“合谋诈永福(明珠孙)银三十万两”。允禟敲诈勒索的对象中既有重臣明珠的孙子,也有内阁学士、户部侍郎、吏部郎中及地方知府等人,这些人的共同特点就是非允禟党。党同伐异,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敲诈勒索来的钱财又可以用作选战资金,既打击了对手,又壮大了自身实力,可谓一举两得。而对公司组织而言,这样的耗散性行为导致人心离散,为吏治废弛、政务推诿等一系列弊端的产生提供了助推力。
而允禵的情形尤为严重,性质也更恶劣。因为他用来作交易的竟然是军费,严重伤害到公司组织生存的第一基础。允禵受命为抚远大将军时,慷国家之慨将二十万两军饷白白送给允禩,又将六万两送给允禟,以求在接班人选战中结成利益联盟。事实上这还只是冰山一角。西北军在允禵治下,风气大溃,“浮冒侵欺,勒索赫诈”者众,事后追查,发现各问题军官侵吞的军饷总额达数百万两之多。允禵之所以对此种伤害公司组织的行为放任不管,是因为他自己也置身其间,和他人一起大挖墙角。
由于接班人选战中潜规则横行,公司其他高管也不可能独保自身清白。这里面的情形细分为两种,一种是同流合污,成为候选人的棋子或工具,为他们的政治立场买单;还有一种是消极避世,试图谁都不得罪,也不为谁负责。
头一种的代表人物是年羹尧与隆科多。此二人官居要职,是众多候选人拉拢的对象。而他们也仿照候选人的潜规则,贪污受贿,勒索财物,甚至把持组织人事大权。隆科多以清圣祖孝懿仁皇后之弟、佟国维子、康熙理藩院尚书兼步军统领的显赫身份,索取“赵世显、满保、甘国璧、苏克济、程光珠、姚让、张其仁、王廷扬、年羹尧等金八百两、银四万二千二百两”。对川陕总督年羹尧都敢敲诈勒索,说明潜规则横行已到了何种令人不堪的程度。而年羹尧也利用自己疆臣的身份,操控西北的组织人事大权,把“自己人”胡期恒、王景灏提拔为甘肃、四川巡抚,从而使自己成为实际意义上的西北王。胤禛当时正是看到了年羹尧有钳制抚远大将军允禵的特殊作用,以为其选战服务,才对年羹尧的飞扬跋扈暂时隐忍,直到他成为公司新任董事长,接班人危机彻底消除后,才腾出手来收拾太过出位、已然挑战董事长威权的公司高管年羹尧。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后一种情形主要指当时公司的组织风气,一潭死水,毫无生机。《清实录》记载当时“九卿坐班,多有不齐,及至会议,彼此推委,不发一言,或假寝闲谈,迟延累日,会一二科道新进者,冒言于众,便群相附和,以图塞责。在九卿迟延一日,内而六部八旗,外而各省,俱因以迟矣。以此为属官安静。乃至保举议行事件,又有请托贿赂等弊。”组织效率何其底下,接班人之争导致的党派林立,使得公司上下无所适从,一发言就错,一做事更错,所以“有为”不如“无为”。康熙末年,各省藩库钱粮亏空“或多至数十万”,“是侵是挪,总无完补”,户部库银亏空高达二百五十余万两(雍正二年十一月上谕)。而另一方面,由于公事不可为,公司上下人员多忙于私事。河南阍乡某县令假公济私,以收取火耗为名侵吞白银六万五千两;松江提督染指兵粮,贪污白银三万四千多两。接班人之争背后呈现出来的公司上下吏治废弛、政务推诿、假公济私等情形,对组织实力的损害很是严重。康熙末年,江浙“鱼米之乡”出现“饥民抢米案”,台湾爆发了朱一贵领导的农民大起义,整个公司组织的骚动加剧,危机感与日俱增。毫无疑问,接班人之争已经波及到z组织的生存、稳定与发展。下一篇我们则来关注这种组织代价在雍正接班之后的延续。
“九子夺嫡”之康熙帝九子
允禔
(皇长子“大千岁党”之首)
允礽(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嫡长子,皇太子,“太子党”之首)
允祉
(皇三子,势力较弱追随者少,有想法没行动)
胤禛
(皇四子,“四爷党”之首,即雍正帝)
允禩
(皇八子“八爷党”之首)
允禟
(皇九子“八爷党”成员)
允
(皇十子“八爷党”成员)
允祥
(皇十三子,潜伏派,雍正上位后作用较大)
允禵
(皇十四子“八爷党”成员)
(注:雍正帝胤禛即位后,为避名讳,除自己外,其他皇兄弟都避讳“胤”字而改为“允”字排行。)
作者介绍:范军,浙江人,年逾不惑。曾为报社记者、杂志主编、影视公司文学策划,出版有《最三国》、《帝国不语对枯棋》、《下一个出局者》等书。 (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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