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企业生存调查·浙江篇（6）■本报记者林春霞王小霞

　　在中小企业发展面临困境之际，一些地方简单地把企业困难归结于企业产能过剩、技术和设施落后等因素，并一再强调企业应该转型升级，加大落后产能淘汰。但记者在浙江当地采访时，不少企业负责人、政府相关管理部门人士则表示，转型升级并非一味摒弃劳动密集型的传统产业，对于中国这样的人口大国，目前还需要一定数量的劳动密集型企业吸收大量的劳动力。

　　一位企业负责人这样告诉记者：“要想民企发展好，国家必须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给予一定的发展空间。”

　　从倒闭门看中小企业生存现状

　　从4月份开始，温州市连续发生多家企业因资金断链而倒闭，老板身负巨债选择逃离，这些企业一夜之间关门引发了社会对中小企业生存状况的担忧。

　　5月31日，本报记者来到位于温州工业园机场大道618号的江南皮革，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只有几名保安在那里守门。另外，工业园管委会正在接管江南皮革的清算工作。

　　当地一位知情人士告诉记者，4月8日，该企业老总突然给公司打电话称企业要破产，从此再也没有露面。一时间，员工工资与债务问题成为外界关注的焦点。龙湾区政府在第一时间召开会议，并组成危机处理小组，相关部门抽调10多位成员进驻江南皮革，政府先给员工结算工资，接着再开展债务登记、清算等工作。

　　该企业破产前年产值3亿元左右，目前有2亿余元的银行欠债，有七八家企业因为其贷款联保而受影响。据了解，该企业倒闭的主要原因是企业主黄鹤赌博债台高筑，导致企业流动资金断链，无法正常运转。

　　温州鹿城区餐饮连锁企业波特曼西餐馆老板严勤为夫妇，在留下支付给员工工资以及供应商的货款后，匆忙从上海浦东机场出境。据了解，该企业倒闭的原因是扩张速度太快，缺乏对市场的调研。

　　连续数月温州多家企业先后倒闭，虽然只是个案，跟经济大环境的变化没有必然关系，但是这些倒闭企业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最终都卡在资金问题上。而资金是企业运转的血液，一旦资金断链，其他困难也会接踵而至。

　　中国银监会温州管理局一位负责人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企业关门倒闭，有的企业主甚至逃逸的原因跟企业过度扩张、做倍数业务、超负荷投资有极大关系。在银根宽松的情况下资金尚可以满足，银根收紧时，从银行贷款变得很难，迫使企业向民间借贷，最终陷入了泥潭。”

　　这位负责人指出，目前企业的关停有多种表现：第一种是主动退出；第二种是压缩生产规模，把部分非主营业务停掉；第三种是转型，特别是高污染企业进入关停状态；第四种是一些企业之前把部分资金用于非主营业务，如地产、煤矿等，由于资金被移用，银根紧缩后迫使主营业务关停。

　　温州龙湾区经贸局副局长王胜耀对记者说，中小企业贷款难是显而易见的，银行一般都是锦上添花，挑肥拣瘦，不愿与企业共度难关。所以，现在逼着一些企业去做融资平台，包装形象，还有一些企业不得不去借高利贷。

　　温州市经贸委中小企业处处长黄寿君对今年上半年温州经济状况向记者做了这样的评价：“今年温州经济发展总体处于平稳区间运行，但企业压力在加大，增幅在放缓。”

　　温州市经贸委前不久对15大行业生存状况进行了调查，记者从这份调查材料中看到：1－3月，眼镜、打火机、制笔、锁具、剃须刀等出口导向型行业（35家）销售产值和出口交货值同比分别下降7％和17％，增幅分别比去年同期回落了13和25．7个百分点；利润总额同比下降30％左右。

　　同时调查显示，眼镜、打火机、制笔、锁具等出口导向型行业的企业手持订单金额出现减少趋势，企业单笔订单平均金额比上年同期下降的占16．7％，比全部调查企业多7个百分点。经贸委重点监测的35家眼镜、打火机、制笔、锁具等出口导向型企业中，亏损的占四分之一，仅三成企业利润保持增长。行业平均利润为3．1％，利润率超过5％的企业不到10家。

　　转型升级面临诸多制约瓶颈

　　在中小企业发展面临困境之际，一些地方简单地把企业困难归结于企业产能过剩、技术和设施落后等因素，并一再强调企业应该转型升级，加大落后产能淘汰。

　　业内人士分析指出，转型升级并非一味地摒弃劳动密集型的传统产业，对于中国这样一个人口大国，目前还需要一定数量的劳动密集型企业吸收大量的劳动力。更何况，对传统产业进行转型升级政府要有所作为，而不能甩包袱。

　　对待转型升级问题，企业又是持怎样的心态？

　　瑞立集团总经理陶保健告诉记者，企业转型升级也要承担一定的投入风险。譬如，前不久我们公司提出电动汽车转型升级，由于专家论证意见不一致，同时考虑到如果领先去研发，一旦技改不成功，就会增加企业的投入风险。最终，因多方意见摇摆不定而取消了论证生产。

　　浙江长城换向器有限公司总经理芦荣东说，现在企业面临的挑战很多，大家对这些挑战的复杂性，长期性，艰巨性，没有足够的预见。例如，资金投入、研发风险等，再加上民企人才普遍缺乏，特别是管理与技术人才，也是阻碍企业转型升级的重要因素。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当前企业转型升级不仅需要资金和技术的支持，还受到土地资源的严重制约。

　　塞纳集团行政总监孙益练说，“企业的规模和发展水平需不断提升，瑞安现有的土地资源已经无法满足我们的需求。企业想引进智能化的大型联邦注塑机，要求征用100多亩土地，政府只给批了30多亩地，后来我们在江苏太仓港口城市征用了140多亩工业用地，新建了生产基地。此外，现在企业对待员工不能只是解决温饱问题，也要解决福利住宿等方面的需求。外地员工留不住，大多涉及孩子上学以及住房问题。现在我们没有空地建员工宿舍，土地是最大的制约，开发区解决不了。”

　　宁波奥尔迪装饰材料有限公司董事长黄玉强对记者说，“现在慈溪企业用地很难，像高新园区，600－700亩土地指标下来，后面有很多企业在排队，但很难排得到。现在，我们在想办法租赁厂房。”

　　台州市新立模塑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俞亦峰表示，我们公司最大的制约也是土地问题，现在厂房全部租用，产能受到限制，目前虽然还算稳定，但将来肯定会有问题。

　　记者前往浙江维都利阀门制造有限公司采访时，该公司董事长夏成锐带着记者到其生产车间绕了一圈，然后风趣地对记者说，“你看，我这个7亩地的厂房，现在使用空间不够了，只好在楼上搭了个棚，楼下没地方停车，汽车和摩托车都得要上二楼。”

　　夏成锐说，按现有产能，企业至少需要40－50亩工业用地，现在龙湾区阀门工业园给企业批了25亩工业用地，但还是不够用。现在很多规模大、赚钱早的企业都外迁了。“我们创业晚，规模小，没有能力出去；再说了，出去也难，管理与公关成本太高，不如在家乡发展。”夏成锐表示。

　　对于企业规模扩张与资源制约之间的矛盾，王胜耀做了这样的分析：现在地方产业发展正面临两难，一方面企业发展空间越来越小；另一方面政府投资还在加码，一些项目批了地，却迟迟不开工，原因是找不到好的项目对接。

　　王胜耀还说，现在外界对转型升级有一些认识上的误区，一谈及转型升级，就说要淘汰传统产业，发展高新产业，其实每个地方产业基础和特点不同，转型升级的内涵也应有所不同，对传统产业进行技术改造以及产品的升级换代也是转型升级的重要内容。我国是劳动力人口大国，劳动密集型企业有利于目前的劳动力就业，在一定区域、一定时间内还需要大批劳动密集型企业存在。就拿温州来说，温州大多数企业都属传统制造业，譬如龙湾的阀门制造业虽是传统产业，但技术含量比较高，属于低能耗、低污染，政府应加以扶植，因为这是基础工业。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企业所副所长张文魁(专栏)认为，其实未来几年政府的转型更重要，必须要从管制型政府转向服务型政府，如果政府不转型，企业转型就会难上加难。

　　政府要发挥

　　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谈到企业的未来发展时，很多企业主都表现了极度的困惑。但同时，他们对政府的扶持政策又充满了期待。

　　夏成锐说，“我不知道自己企业的未来会如何，但还是希望能长期做下去。如果将来真的撑不住了，就算了。现在还是要想办法支撑下去，一旦停下来，现有生产线只能成为废品，最终功亏一篑。其实，我们很渴望能得到政府的支持。”

　　温州基达纺织有限公司董事长陈存东说：“企业究竟能走多远，我也没把握，现在是走一步看一步。企业创办6年来，投入了所有精力，当然希望越走越远，最好是做成百年企业。但是，现在看不到方向，如果没有利润，拖一年半载可以，久了就挺不住，肯定会采取行动，关闭。”

　　陈存东强调，要想民企发展好，国家必须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给予一定的发展空间。

　　浙江丰业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李松林告诉记者，制造业是国家的经济命运，现在中小企业遇到融资、招工、原材料涨价等多方面困难，政府应给予税收、贷款等方面的优惠政策，帮助企业渡过难关。譬如，针对招工难问题，政府应从宏观层面出台相应的政策，将产业工人留住，不能将招工问题全部推给企业。

　　在招工难问题上，台州滨海模塑集团公司副总洪明志提出：政府应组织人员与外地牵头联络，这不是单纯的企业行为，企业去外地招工劳民伤财，外地员工对企业的信任度不够。解决招工难，现在各地政府多是形式上的举措，解决实际问题的不多。

　　李松林说，深圳在这方面就做得不错。他有一位朋友在深圳生产汽车，公司有几千名员工，遇到招工难时政府采取相关优惠政策，帮助企业留住员工。如住房问题，由企业建房，政府给予补助资金，以经济适用房的方式让企业高管低价买房。

　　慈溪一家小家电生产企业何总感慨：现在企业不赚钱，但各项税费还得照交。慈溪工商每年年检都要收私营个体经济协会会费，按注册资金的比例收取，如50万注册资金的企业收500元，100万以上的收1000—1500元，500万以上的收3000元，不交钱年检就过不了。但这个协会具体做什么工作，对企业有什么帮助，企业并不知道，就只管交钱。

　　谈到政府的作为问题，温州外经贸局副局长潘平平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针对国际汇率波动，贸易保护措施，政府也在帮助企业积极应对，引导企业规避风险，制定合理的价格；鼓励行业自律团结；给予信息指导，建立海外信息联络站，加强与海外协会以及进口商的沟通等等。”

　　黄寿君向记者介绍说，相关管理部门也在努力帮助企业摆脱困境。制定产业转型升级政策，开展服务年活动，帮助企业对接融资平台，向银行推荐成长型的中小企业，并给予一定额度的信用贷款，通过多方面措施切实帮助中小企业发展。

　　王胜耀表示，政府主要帮助企业改善外部生存环境，给予解决融资、土地等制约问题，简化审批程序，为企业提供更好的硬件设施和服务平台。近年，当地定期进行功勋企业评选，给予企业技术改造补助，鼓励企业上规模、上水平、创品牌。政府通过财政力量加以引导，发挥四两拨千斤的作用。同时，企业自身也要进行自主创新，提高综合竞争力。

　　中国银监会温州管理局一位负责人从宏观层面分析表示，当前银根紧缩的调控是必须的，但这种调控只能作为辅助经济政策，不能作为主要政策，现在调控是否过度了，对这个问题必须要进行思考。这位负责人说，预期比金子还要重要，没有预期也就没有信心。宏观政策何时回调，回调幅度多大，必须要有明确的提示。

　　与此同时，这位负责人指出，银行虽然也是企业行为，但也要担负一定的社会责任，应该对一些需要资金且发展前景较好的企业适当地给予贷款支持，不能老是锦上添花，也要学会雪中送炭。

　　中国中小企业协会副会长、温州中小企业协会会长周德文呼吁，政府要有所作为，出手相救，帮助企业渡过难关。

　　首先要进行税制改革，切实为企业减税，现在国家税收每年都在递增，企业压力很大。

　　其次，要对中小企业开放融资平台，中小企业融资难是老大难问题，呼吁了多年，但一直解决不了。他说，规模以下的中小企业90％得不到银行贷款，微小企业99％与银行几乎没有什么关系，应加大金融对内开放，允许民间资本融资合法化。

　　此外，政府在抓大放小、惠顾大型企业的同时，也要兼顾中小企业的发展，不能厚此薄彼。中小企业为社会提供了广阔的就业空间，并为税收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如今，中小企业生存得如此困难，这多少显得有些不公平。

　　周德文强调，现在中央对中小企业的真实生存状况并不十分了解，希望有关部门要对中小企业的现状进行深入调研，然后有针对性地制定破解中小企业困局的扶持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