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松
“……开口总是伴随着某些东西的失去,它再也不会如此深刻地属于你自己了。”1940年12月,斯科特-菲茨杰拉德在写给女儿的最后一封信里这样收尾。这封信,恐怕是他给女儿写过的最短一封了,它就仿佛漂浮于犹豫之海的一叶小船,风暴即将来临,四周缓慢涌动着阴郁的海水,可小船是空的。写完它没多久,离圣诞节还有四天的时候,这位了不起的菲茨杰拉德死于突发的心脏病,留下那部雄心勃勃的未竟之作——《末代大亨的情缘》,令所有喜爱他的人为之惋惜不已。
菲茨杰拉德是一个文学天才,也是日常生活中的天真汉,可以说正反两方面都很罕见。作为作家,他的成功来得太快了,让他一下子被两大腐蚀剂所浸泡——成名并有钱,还迅速地养成了挥霍无度的生活习惯。他和他的妻子姗达尔不仅挥霍金钱,还挥霍生命。在这一点上,他倒是跟他笔下那位著名人物“了不起的盖茨比”颇为神似。盖茨比为了爱情不惜一切代价和手段,最后在貌似最接近梦想之时却因事情败露而自行了断。菲茨杰拉德则为了自己深爱的姗达尔违心地一起酗酒,违心地浪费才华精力写那些可以赚钱的短篇小说,他知道这样不好,知道这样非常有害,但他愿意受着。早在巴黎的时候,他的老朋友海明威就很严肃地提醒过他,姗达尔会毁了他。可是他没办法,——他爱她,爱得那么不可理喻。他知道结果会是怎么样的。在那篇《崩溃》里,他这样写道:“……人生之烦扰有多种花样,等察觉到自己已经崩溃,就不是单凭一次打击造成的,那是一种缓期执行。”
严格地讲,这本《崩溃》不能算菲茨杰拉德的作品,而应算他的朋友们跟他共同完成的遗作。埃德蒙-威尔逊、斯泰因、T-S-艾略特、伊迪丝-华顿、多斯-帕索斯、托马斯-沃尔夫,还有约翰-皮尔-毕肖普,他们分别经诗、书信和文章,参与完成了此书。他们都是那个时代文学界最优秀的人物。作为理论家的埃德蒙-威尔逊在编辑此书的过程中展现出非常深厚的文学功力。朋友的献诗,菲茨杰拉德的文章,书信(写给友人的、给孩子的、友人赞扬《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友人鼓励他的、有不同文学意见的),还有友人怀念他的文章。每一个部分都精心挑选,都是为了和菲茨杰拉德自己一道描绘其形象而出现的。每一篇文字的出现都显得那么恰到好处,没有哪个是可有可无的应景的。可以这样讲,如果没有威尔逊这样的朋友,就不会有这样一部作品。
在老友埃德蒙-威尔逊的眼中,斯科特-菲茨杰拉德其实更像个“诗人”,而不只是个小说家。所以他在编辑这部《崩溃》时特意用了两首献诗分别放在开头和结尾。一首诗是他写的《献诗》,另一首则是他们的老友约翰-皮尔-毕肖普的《时光》,都为怀念斯科特-菲茨杰拉德而作。尽管菲茨杰拉德从未以诗见长,但在威尔逊看来,他是骨子里都充满诗情的人,而且,这位“悲伤的主人公是个/热爱掌声却一生茕茕孑立的男人;/他连续几周酗酒,忘记用餐,/‘狂热地工作’,从失败中汲取养分/一种抒情的骄傲;/他为酒馆里所有失声的小流氓/还有那些醉酒者和文盲/发出抒情的声音;/一天午夜他被一个酒友刺杀——/被背叛,是被见不得人的罪孽自我背叛——/然后在小提琴声中淡出舞台。”
属于菲茨杰拉德的那七篇文字现在来看也都是相当优秀的散文作品。《爵士时代的回声》和《我遗失的城市》敏锐而精准地概括了那个“爵士时代”的精神。尤其是对于身处当下这个时代的我们来说,某些描述甚至会让我们有些感同身受的味道,尽管我们从来都无缘体会那样的一种富裕得令人震惊的年代,但我们非常清楚地知道什么是“年轻人早早地就心力交瘁——他们二十一岁就过得又艰难又疲惫,谁都没有贡献出什么新东西……”他一语道破了纽约这座现代国际大都市样板的本质:“……在这座城市倾泻给本国的大量娱乐活动背后,只有许多既失落又孤独的人。电影演员的世界与我们自己的世界的相似之处在于,它在纽约,却又不属于纽约。它几乎没有自我,也没有核心……”
按理说这样一本书中绝对不应该少了海明威的内容,但显然编者埃德蒙-威尔逊不能原谅海明威写的那封充满冷漠嘲讽的信,或许在他看来,这样恶毒的信实在不应是朋友所为,给菲茨杰拉德本已脆弱之极的心带来更为沉重的打击。这一次,威尔逊判断失误了。作为老朋友,海明威只是想通过这样的刺激让菲茨杰拉德多少清醒一下,他知道斯科特并不是江郎才尽,而是还有很多的才华,他只是想狠狠地激他那么一下。斯科特是不会怪厄内斯特的。他知道这位老兄在琢磨什么。这样的崩溃以及其中的懦弱变成文字,在海明威眼中是极不体面的,因为他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写出了《了不起的盖茨比》这样的杰作的菲茨杰拉德。但他显然已不再想辩解什么。他原谅了他。或许,将来,在饮弹自尽之前,海明威也理解了他和他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