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态■伊尹
民国的才子们,大多数都要遭遇一次并不民主开放的婚姻,即打包一样的包办婚姻,新娘如同待购商品,将家境、财产、容貌、学问等统统打进一只大包袱里,付过钱,花轿快递送来,货物到家,方能解开绳子一看其中详情。自然大多数并不令人满意,很多才子都退货或者弃之一旁,这些女子便成为民国的悲催弃妇。郭沫若打开父亲选购的这只包裹时,他是心怀侥幸的,虽然之前极不满意家人的安排,但才子佳人的故事看得太多,心中还是抱有一丝期望,却没想到包裹里只是片白菜叶。婚后第二天,郭沫若便从家里逃走了,外面天大地大,投奔到哪里都是一种幸福。
在为数不多的老照片里,其实张琼华并不像郭沫若形容的那样,状如猩猩,她只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女子,但在不能接受包办婚姻,更不能接受一个裹脚女人的才子眼里,她的缺点还是被无限放大了。他跑了,而她一个小脚女子,很少出门,只能在家侍奉长辈,默默无期地等待着。虽然她也明白,这希望是多么渺茫,他已清楚地函告于她,希望她能理解他的心:“我们都是旧礼制的牺牲者,我丝毫不怨望你,请你也不要怨望我罢!可怜你只能在我家中做一世的客,我也不能解救你。”
再婚的他给长兄在信中写道:“离掉张氏,我思想没有那么新;二女同居,我思想没有那么旧。不新不旧,只好这么过下去。”离家二十六年后,他带着新婚妻子于立群衣锦还乡,而她已老,一头白发,默默站在欢迎他的人群之后,他竟然没有认出她来。当夜,病床上的老父,流着泪,向他诉说多年来她对郭家的种种贡献,他的心,这时才突生歉疚,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向她鞠躬致谢。她不知如何是好,却一扫几十年的怨艾,在他回家的这几天,让出自己的卧室给他和他的新妻,买鸡买鱼尽心款待。他看见,自己的相片端端正正地挂在墙上,新婚时所买的家具,擦拭得光亮如新,他从前读过的书籍,用过的文具,都保存得妥妥帖帖 ……
父丧过后,他带着于立群乘飞机返回重庆,送行的人中有她,那种滋味,难以想象。解放以后,她从沙湾搬到乐山城里居住,为生计,她做叶儿粑卖,那是一种用糯米做的甜食,四川人爱吃。她做的叶儿粑料足味道好,虽然卖得快,但却亏了本儿。她年纪大了,无儿无女无依靠,日子过得很艰难。有亲戚看不下去,让她写信给他,要他每月寄些生活费来,她没同意,直到日子再也无以为继,她才把自己一月的开支细细算了几遍,提出了一个最基本的数额,嘱咐亲戚去办理:“让他一月寄十五元来吧。”
九十岁,她在孤寂中辞世,随着当年将她打包而来的包裹皮一起风干在历史风尘里,谁也记不得她曾有的鲜润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