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松

　　这个女人，即使脸庞衰老到逐渐模糊走形，即使因酗酒身心崩溃濒临死亡的边缘，你也很难将她归入那种老女人的范畴。你可以从那些时间跨度极大的黑白照片里发现相类似的表情与姿态，发现那些从脸庞上消失隐退的东西其实仍盘桓在她体内；就像有一头永远不会老掉的小野兽，在这个话多的女人的短句下睁圆了眼睛表情天真又诡异地逡巡来去。酗酒与写作，就像她体内那头小野兽的左右手，在交替舞动的过程中构成了她晚年那种怪异而辉煌的轨迹。

　　在漫长的生命旅程中，她写了太多的书，还拍过电影，并在晚年获得巨大名声。玛格丽特·杜拉斯，这个出生在印度支那的法国女人，形象与名声在某些时候甚至能淹没她的作品。她的那些小说、电影、散文作品都在从不同的角度丰富着这个谜的层次。她有那么一本书，我觉得虽然不是小说，却有平中见奇的特质。甚至有可能成为解开杜拉斯这个谜团的密码本。它就是《物质生活》。这本书在某种意义上是“说”出来的，而不是写出来的。

　　她是个容易焦虑和烦躁的女人，显然与童年经历有关。她深知自己的这个弱点，或者说特点，所以才会用说话与写作的方式营造某种临近寂静的状态,来抵御和消解它们。所谓“说话”，其实是她找到了那种流动的直接的叙述方式。是语流，就像血液一样，从心脏流出，再流回心脏，没有多余的线路，一切都自然而然、单纯明了，却又有某种神秘的气息。在前言里，她写道：“……但是，没有一种可以预期的或者现有的书籍构成形式可能容纳《物质生活》这种流动的写法，在我们共在的这一段时间，我与我之间，你与我之间，就这样往复来去进行交流。”她先是同热罗姆-博儒尔谈话，“然后整理成文本，再各自通读，经过讨论后，我对文本进行修改。”事实上经过她修改后的文本，已很难看出对话者的存在，只剩下杜拉斯的声音，而且是局部的，大多数的内容被她略掉了，“这项工作最后一部分，由我来简化文字，使之轻快，平静。”她所做的，只是从那不断逝去的流水中捞取残片碎屑，放在手心里慢慢地摆弄注视，有些漫不经心，有些不经意眷恋。而她所说的思考，其实就是她所略掉的那些。她希望自己的文字就像书的名字所指示的那样，更接近物质状态，只有物质才不会是思考的结果。

　　表面上看，她在这本书里谈论气味、风景、旅馆、戏剧、酒、街道、城市、颜色、房屋、动物、星辰、身体、列车、书、电视、圆石、椅子、衣橱、声音、食物、信、照片、壁炉、海，当然还有人。仿佛她迷恋这些事物，重新沉浸在对它们的回忆里。她自言自语，但不是倾述，所以始终都是那样平静。这是本关于她自己的残缺不全的密码本。她先做加法，说话，然后做减法，沉默，大量的空白，继续说话，用最简单的方式，留下某种味道。她省略并非为了掩饰自己的弱点。她知道她的局限与狭隘，但那又怎样呢？正是在这样的领域里她实现自由的叙述；她说话，在有限的物质生活中，她发现了属于自己的那种小小的魔法。对于她来说，一切都已足够用了，她有办法让它们获得新的生命活力，她经得起反复，那些话，她永远都说不完。她在前言里说：“这本书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结，也不属于中间部分……”她所拒绝的，只是那种有害于写作的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