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评论员 唐明灯

　　金泉少侠一手策划实施的“眼癌患儿母亲跪爬救女”事件，刺痛了社会的神经，网络炒作再次跻身热门的社会话题，以网络炒作为业的网络推手则又一次从幕后走向前台，成为了舆论的焦点、批评的靶子、反思的对境，以及某种呼吁强化网络管制的依据和理由。

　　应有分寸地看待网络炒作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因日本大地震、利比亚政局动荡等因素引起的谣言盛行，不久前波及面颇广的抢购食盐事件甚至造成了社会恐慌—于是，在“母亲跪爬救女事件”后，在批评和反思中，不乏将谣言的兴盛诿过于网络炒作和网络推手的声音。事实上，此前也不乏类似的观点，一种具有代表性的论断是：“在一些网络推手的恶意推动下，谣言借助网络快速传播，误导网络舆论，形成‘网络暴力’，给社会造成较大危害”，并呼吁“警惕网络推手误导网上舆论”。

　　然而，无论是在事实层面或者逻辑层面，这一针对某种网络现象的观点都有显见的偏颇之处，不够周延严谨。常识告诉我们，对任何误导舆论、混淆是非的人和事，社会均应该予以警惕和戒备，而不仅仅限于网络推手，也不应仅仅限于网络之上。事实证明，在母亲跪爬救女这一事件中，网络推手就不只误导了网上舆论，而是来到了网下，殃及传统媒体，还凸显了社会保障机制的缺陷和慈善救助的困境，暴露了社会诚信的脆弱和道德水准的低下。

　　进一步而言，谣言的产生和传播机制，自古迄今，并未因传播渠道的更新有实质上的改变。研究表明，通过惩罚造谣者和堵塞传播渠道，并不能有效制止谣言满天飞。预防和澄清谣言关键是畅通信息渠道、增加社会透明度，不让谣言跑在事实的前面—谣言止于智者，这一古训虽不乏道理，但尚不够深入。呈现事实、显露真相，才是消解谣言、防止谣言造成危害的有效途径。可见，罔顾事实，而沉溺于揣摩和妄断网络推手的动机，别有所图地夸大网络炒作的影响，无疑也是值得警惕和追问的不良倾向。

　　再者，在对不良网络炒作事件的反思中，如果只依据丧失了分寸与法度的网络炒作事件个案，只盯住少数水平低劣、行为不端的网络推手，从而拒斥网络炒作，否定网络推手，就纯属以偏概全，堕入误区，既不客观也不明智，也就免不了要面对意欲何为的质疑。有鉴于此，回溯网络炒作的历程，回顾网络推手的前世今生，或许有助于进一步了解网络炒作的真相和网络推手的生态，更为客观理性地对待几乎是声名狼藉，却依然层出不穷的网络炒作和不断涌现的推手。思考在中国刚刚起步的慈善领域，网络炒作及网络推手可能的效用和应该防止的弊端。

　　网络炒作本身并无罪

　　相关定义称，网络推手是借助网络媒介策划和炒作、推广产品、品牌和人的新兴职业。网络推手这一称谓，普遍认为源自2005年媒体对著名网络炒作事件“天仙妹妹”的报道。然而“名者，实之宾也”，与其说网络推手是互联网时代的产物，毋宁说是市场经济应运而生的职业，他们的前辈或者前身，是前网络时代已存在的营销、公共、广告等行业的策划者或创意人。从这个意义上看，网络推手无非是互联网时代市场营销行业一个旧职业的新马甲。

　　但与旧时不同的是，网络时代信息前所未有的覆盖能力、信息传播的低成本和高效率，大大降低了营销策划行业的门槛，颠覆了传统市场，以网络作为市场传播和推广的核心渠道，从事着眼球经济，公众的注意力就是最有价值的资源，网络推手也因此获得职业的独立性和自主性，草创之初，往往单兵作战—也正因为此，在利益驱动下野蛮生长，在混乱无序的竞争中因循丛林法则，几乎是网络炒作和网络推手与生俱来的胎记。

　　互联网的发展过程本质上是话语平权的过程，而新的话语规则亟待建立和完善，正是其重要的特征，也是社会进步必须经历的不得不“摸着石头过河”，而必须积极建立健全公正机制的过程。草根声音崛起的负面效应，在因话语喧嚣导致的嘈杂之外，还有信息碎片化、话语劣质化的弊端，凸显的本是风气恶劣和价值观混乱的社会真相—而体现在网络炒作这一行当的生态上，则是进入门槛低下、规则尚待建立、制衡机制尚未形成的现状。诸多饱受指责和诟病的网络炒作，多出自素质欠奉、职业操守缺乏、价值观低贱的网络推手，每每突破底线，冒渎人伦天理，被人反感厌恶并视为“无耻”并非毫无来由。网络炒作母亲跪爬救女事件幕后的推手金泉少侠就是最近一例。

　　无视公序良俗但求耸人听闻的恶劣网络炒作行为，是污名化网络炒作、导致公众不由分说地憎恶网络炒作的肇因。事实上，如果不把罔顾公德的恶劣炒作认定为炒作的全部，炒作本身应该是中性的，网络炒作本身也就无罪。以历史为背景，网络炒作只不过是新瓶中的旧酒，炒作是人类社会自古以来就存在的现象，且不仅仅限于市场范畴。比如，在意识形态领域，虽然不够庄重，但炒作的确可以视作宣传和动员的俗名和外号。从社会学的角度看，炒作则不该是权贵独占的特权，而是社会运动和社会动员中不可缺少的前奏，乃至于贯穿全剧的戏码，具体而言，公平和正义就从来不拒绝大力炒作。

　　特别在讲求诚信、规则健全、生态良好的市场环境中，市场营销、公关、广告等本质上与炒作同构的行业，乃是智力、人脉等稀缺资源汇集、报酬丰厚的体面职业—事件营销、口碑营销、互动营销等网络炒作者也经常冠冕堂皇挂在嘴边的专业术语，一言以蔽之，无非是炒作的高级形态和华丽包装，与低劣的炒作的不同之处在于，这些炒作规则完善、遵纪守法、专业有度，是建立在公共文明和个人良知的基石之上的人类财富，有尊严、有良知、有关怀，从而更有人性、更有道德和智慧，也更有社会价值。

　　公序良俗比个别行善更重要

　　具体到母亲跪爬救女网络炒作事件上，这无疑是一起应该杜绝的恶炒事件，金泉少侠这样的网络推手理当受到谴责。而他以自己的策划以慈善救助为目标，初衷“善意”，以及网络炒作的结果是帮助到了眼癌患儿为自己辩解，尤其值得批驳。

　　慈善是公益事业，需要救援的事实之真，人类互助精神之善，以及社会公德之美，均是慈善不可缺一的要素。而动机论盛行、只以结果论对错，不惜作弊造假、罔顾社会公序良俗，正是蹒跚学步的中国慈善业不可不察的弊端，也是暴力慈善、只论悲情不及其余的慈善秀的起因和缘由。这些人自以为只要动机纯正、意图良善，就能占据精神高地，真理在握而永远正确，不惜损害甚至牺牲公众利益。殊不知，这种只讲实质正义，罔顾程序正义，正是一种对社会危害极大的暴力思维和暴力行为。

　　不胜枚举的历史事实证明，无论动机如何纯良、愿望如何高尚、目的如何宏伟光鲜，几乎所有为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行动，都往往是人祸之根、灾难之源。故而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即便是在慈善以外的所有公共领域，论事品人，也应该少看动机，多看事情发生的每个环节是否合理合法，多看人的一举一动有没有在法律和社会伦理的规条之内。在一个文明的法制社会，事实之真、公序之美，比行善更重要。

　　也就是说，网络炒作现象和网络推手的存在，自有其天然的合理性，但并不意味着网络炒作和网络推手可以肆意妄为。利用网络和传播媒体进行的策划和传播活动，都必须遵守相关法律，尊重社会的公序良俗。网络传播从业者必须自惕自律，恪守职业道德，提高专业素养，维护职业荣誉，将合法且不损害公众利益的网络策划和推广活动，与结党营私的网络水军区别开来，在自己与为虎作伥的网络枪手和五毛之间，建立起安全的防火墙，网络策划推广这个行业才会有未来，网络推手才会成为一个很有前途的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