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至伟

　　小时候听大人说：“新竹的风，基隆的雨，苗栗人的嘴。”新竹是风城，基隆是雨港，这是全台湾都晓得的，但为什么“苗栗人的嘴”可与之相提并论呢？

　　这里说一位刘姓少女的故事。

　　话说位于新竹和台中之间的苗栗，全县多山，最早叫作猫狸坑（想必盛产山猫野狸），后来才顺着谐音改作现在这个地名。苗栗县沿海的平地都不大，稍大一点的平原在群山之间，如竹南头份一带，又如苗栗一带，因此先民慢慢移向内陆定居，其实这些山间冲积平原的面积也不算大，苗栗本身即南北长仅十公里左右，我小时还是苗栗镇，人口不多，尚未升格为县辖市，后龙溪在镇东北的头屋与狮潭川会合，狮潭川源自狮潭乡，再看向东方即中央山脉。

　　苗栗镇南约10公里有铜锣镇，地方更小，那里有位刘老医师很有名，在日据时代，一位台湾子弟能够求学到当上医师是很不容易的，他为全镇男女老少看病，收入能在火车站附近盖一栋纯柚木的二楼房舍，在当时即算很了不起了。台湾光复后，刘老医师挚爱的女儿惠美正当豆蔻年华，是全镇人目光的焦点，而她爱玩，干过一件很疯狂的事。

　　从铜锣到苗栗有10公里，过了龟山大桥到公馆，沿后龙溪的公路经出磺坑到汶水，再折向北深入狮潭，还要爬一段上山的路才到达仙山。仙山的灵迹据说是从前四乡一带闹过瘟疫，而不知是哪位先民得到九天玄女娘娘托梦，在此发现了仙水，化解了全境的瘟疫疫情。于是仙山立起了九天玄女庙，不久庙的稍下方又盖起一座关圣帝君庙，成为名胜。而有一天，惠美就是约了当时的初中同学，三男三女，远从铜锣骑脚踏车浩浩荡荡经过四十几公里的路程，在仙山上好好地游玩了一番才尽兴而返。

　　女儿回家后，父亲当然要盘问，这三天究竟去了哪里。惠美照实说了，父亲说那你为什么事先不讲，惠美答那样你一定不会同意的。老医师想想也对，而且女儿平安回来了就好，摇摇头没有追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惠美后来的事比较有名，也比较事关重大。初中毕业后她念的是新竹女中，同学中有个死党刘玉兰，也是苗栗人，打网球，是全县知名的大美女，当时凡自认为有点门面的人家，家长大概都在考虑要如何娶进这房媳妇，成功几率渺茫，但做做美梦又有何妨。而有位原籍山东的青年军官，姓朱，不知是什么因缘而与玉兰有了识面之雅，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回营后立刻展开情书攻势。这朱先生后来成为名作家，文笔当然不得了，但玉兰小姐没有理睬，可能连信都没有拆开来看，惠美在一旁很同情那军官，竟然自告奋勇代为回信，一个想多打听，一个尽量回答，如此双方不知写了几十封信，然后……详情我就不表了，请读者自去找朱天文的小说来看，因为是写她父母亲的故事。

　　这段韵事是说明“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的传说是的的确确有的，而且随处都有不同的版本。我曾向父母亲谈起这件事，父母亲说他们年轻时也久仰玉兰小姐的芳名。虽然罗敷没有继续扮演女主角，但故事仍少不了她，否则就没有如今两岸知名的作家姊妹天心天文了，她们的母亲惠美，我喊朱阿姨。

　　我高中时认识天文天心，慢慢才知道，我国中同班同学邓扬道即是天心《击壤歌》里的邓的弟弟，而朱阿姨原来是我父亲高中同学的妹妹，再往上推，则朱阿姨的母亲跟我的继祖母（祖父的续弦）是小学同窗。苗栗就这么小，而且宗法社会里彼此的往来密切，所以当苗栗某处发生了某件事，早上才刚有人讲起，黄昏时几乎是全县的人都晓得了。

　　看Discovery的报导，在地球上只要不是与世隔绝的原始部落，任何两个人，即便天南地北素未谋面，也至多只要六个环节即能扯上关系，亲戚、朋友加上师生等等关系，尽量去连，尤其如果你是个苗栗人或者来过苗栗的话，我打赌你我一定攀得上不止一层的关系，信不信由你，人与人之间的因缘就是这么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