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奴

　　伊丽莎白·泰勒之死，传到影迷耳边，倒有份时光错乱之感。一个不留神，还是会以为：不是吧？她之前不是死了吗？

　　负心又没记忆的影迷，可能把玉婆“一嫁再嫁”的风流韵事移影换位，当成是“一死再死”。但这个以为伊人早已辞却人间的假印象，其最重要的来源还是这个：伊丽莎白·泰勒所代表的那黄金好莱坞电影时代的结束，其实比伊人的死早早出现。那意味着，她可能已死得太晚，她比她该属于的时代走得更迟。今天看到的，不过是证明电影古典时期韵味的一去不返。以后，再没有这样的大明星了，那种属于好莱坞片厂黄金岁月的摄影、灯光、造型、化妆。伊丽莎白·泰勒将跟随更早的嘉宝、费雯丽、蓓蒂·戴维斯、丽塔·海华斯、玛琳·黛德丽、赫本以至英格丽·褒曼，成为电影历史万神殿中的一名女皇。那大明星风范的余韵，日后只能在影碟、视频，而不是在胶片中流传。

　　那是大明星真如大明星的年头。电影之神对女明星特别厚待。上帝创造女人，而电影又反过来令女人变成女神。

　　都说在那个年代，女明星头上真有她的光环。那种今天女明星已不可能重拾的光环。而当我们说“光环”时，倒不是比喻性的用词，而是真切存在的描写。

　　好莱坞黄金时期（或通称古典好莱坞Classical Hollywood，泛指美国好莱坞片厂制度最兴旺的上世纪20年代至60年代）的片厂制是成就大明星的大背景。也生出一样叫明星制度的制作条件，那时候，片厂在商业考虑下，叫座大牌明星对作品有生杀之权。悉随明星尊便，跟这大牌明星合作的演员、编剧都可随时替换。这个大明星有莫大权力的年代，在成熟的室内影棚的拍摄机制及技巧下，对女明星有一种特殊的眷顾，那就是专门为女明星的脸孔去打光。

　　不要小看这环节，就是这一步骤，打造了芸芸经典女明星在电影中头顶的光环。特别是上世纪30年代开始，电影市道成熟，制作开始庞大，专门侍候女明星的团队加强，制品中若遇大明星，打光的过程都千锤百炼。尤其是黑白电影时代，不仅脸形轮廓要清楚，眼珠有反光，明星（最好是金发）的头顶及背后，都会亮起比例不同的灯光，以营造明星那充满神圣的头型。更有甚者，一个夸张而不写实的地方，是剧情讲到剧中人家道中落后的废墟之处，打在女明星头上的光，依然把她拍得如花美眷。就是这一盏盏的亮灯，说透了好莱坞那个年代的精神状态：娇柔、优雅、女性、傲慢。只有这时期的明星与电影出品配得上这些形容称号。

　　上世纪40年代开始流行的黑色电影，不把平均强光打在角色脸上，故意营造黑白光影对比，才开始改变这老旧传统。只能说时代不仅改变世人的思想，同时会改变人们捕捉其时代精神的方法。显然，踏入30年代末与40年代的美国，在大战的阴影下，世界不可能维持永远的光明。

　　伊丽莎白·泰勒在这时进入故事。

　　40年代初以童星姿态进电影圈的她，其实不属于这古典高峰时期的最具代表性一代，但她赶上了最后一代，并且以不死传说的神话姿态，把传奇苟延残喘至2011年的今天才正式落幕。

　　事实上，那故事早就结束了。伊丽莎白1963年推出的《埃及艳后》是分水岭，影片让她成为可能是当时全球最知名的女明星，最八卦缠身的女人，但她身后赶着要来的美国新电影时代的新一代女明星，跟她已是两代人。1966年的《谁害怕弗吉利亚·伍尔夫》（《灵欲春宵》）是告别那个古典时代迎向火红年代的最后一部代表作。往后，再没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

　　相若的岁月，更年轻的演员简·芳达和费·唐娜薇来了，在法国新浪潮的影响下，美国各新导演都往实境现场拍摄，再没华美得惊人的美人光环，当然也再没有大气的贵人皇后在庞大投资的片厂里等专人来打灯，换来的是在公路上街头中漂泊的女浪人明星们—那个不属于伊丽莎白时代的女星。

　　在前伊丽莎白的时代，女明星最大的丑闻是离婚，在她以后，离婚结婚不婚失婚都不再引起什么轰动。在前伊丽莎白的时代，女明星好像跟美国以外的世界无涉，在她以后，民权女星女权女星在高唱妇女解放在抗议越战及各种形式的世界不公。在前伊丽莎白的时代，女明星的生活是秘密，在她以后，女明星可随便收养几个孩子。伊丽莎白可能代表了最后一代的古典（而虚假的）价值观—她说出来的金句大意是：不要说我嫁得多，我是结了婚才决定和那个男人好的，总比更多未结婚就乱搞的女子靠谱得多。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起码她表面上代表了一个时代应该出现的言论。一句其时女明星该说的生活台词。

　　由是，只能说，伊丽莎白确然是好莱坞的最后一块活化石。她是那系列女明星的最后离去的一员。

　　那队伍也许始自嘉宝，那冰冷的美人以她的无声与苍白开始了女明星应有的秘密人生。而每一个年代的代表女星，其淡出都跟时代的转变有关。正如观众可能对会讲话的嘉宝不再感兴趣，有声电影来了不久后，嘉宝就淡出影坛。被神话化的但其实是灯光化的戴维斯的双眼，也在光环式摄影风格不再流行后失去魅力。彩色的来临也赶走了对黑白光暗美学的欣赏—要相信，有些女星就是黑白照中更好看，我们已无法想象如果嘉宝、戴维斯、英格丽·褒曼是彩色明星—虽然赫本似乎顺利过渡到彩色中。

　　但伊丽莎白的死因或许不在这些，而是上世纪60年代火红岁月的观众似乎对影棚里搔首弄姿的女子已不愿领情。一整套演出方式过时了。

　　所以如果说，伊丽莎白早于70年代就退休再没重要新片，更根本原因是她所属的古典好莱坞与美国早已不复存在。70年代的女星讲求性格，80年代的甚至不需美艳。来到这新世纪，电脑模拟出来甚至可替代真的女明星。

　　此时此景，我们还需要女明星及那光环吗？

　　水银灯终需退休。正如胶片的被淘汰。最后一代古典好莱坞女明星，再没人为她打那映衬出公主般美艳的光环。她其实跟那个美国一样早已逝去，只不过最近才告别。

　　最后离开的，请关灯。

　　作者系影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