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冬方君

　　两位木俑正在博弈，一位伸出左手掌，一副胜券在握的踌躇姿态；另一位则右手捣虚，似乎是出其不意亮出决胜底牌。

　　这件彩绘六博木俑，是1972年在甘肃武威磨嘴子48号东汉墓中出土的，有棋盘和两个对博的男俑。棋盘右侧一俑，绘白黑二色，穿长袍，梳圆髻，蓄须，右臂向前下伸，握一长方形木块，应该是棋子；棋盘左侧一俑，右手放在膝上，左手举于胸前。中间，有一长方形木盘，盘为黑底，棋局白色。

　　博者神态，颇似战国智者风采，情景生动鲜活，会引人发思古之幽情，把遐想连接到墨子止楚攻宋、与公输般博弈的实况。扣人心弦，犹历历在目矣。

　　一博止战

　　墨子曾劝公输般不要助楚王攻打宋国，杀人盈城，公输般回答说，我是义不杀人的呀。墨子起身向他一拜，可公输般又说，我已经答了应楚王呀。墨子说，带我去见楚王吧。公输般说，行。

　　让我们先来假设一下，图上左边那一位就是墨子，而右边那一位，当然就是公输般了。他们的表情很严峻，因为胜负将决定一个国家的命运。

　　公输般是技术型天才，可能还是一位出色的军火商人。而墨子是天才中的天才，他不光是思想型和宗教型天才，也是技术型天才，他在技术领域里，丝毫不亚于公输般，而且他的技术更倾向于民生，故而弈道也更胜一筹。

　　当人们连生存权都被剥夺了的时候，孟子提出了一个道德理想，就是用“王道”来解决弱肉强食的社会问题。他说：“今夫弈之为数，小数也。”看来，语颇轻视。可孟子从口若悬河开始，到最后只剩一颗唾沫星子，杀人的故事，不是还在众多城市中此伏彼起吗？而墨子一弈，就能止楚攻宋，岂可谓“小数”？

　　孔子重博弈，他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那太难受了！不是还有博弈吗？去博弈吧，它会使你聪明起来。这话出自《论语·阳货》，这是叫人在游戏中自救。

　　战国是个竞智博力的时代，博弈游戏也很流行。当时，楚国尤为沉迷弈术。屈原在《楚辞·招魂》篇说：“昆蔽象棋，有六博些。分曹并进，遒相追些。成枭而牟，呼五日些。”“昆”指玉，用玉做成棋子，“六博”就是“昆蔽象棋”，用“象棋”一词指“六博”，始见于此。

　　兵家墨子

　　1975年在湖北云梦睡虎地战国晚期古墓中，又出土了一件六博博具。有棋盘、棋子、箸。棋盘为木制，正面阴刻规矩纹，用红漆绘出四个圆点。棋子骨质，共6枚，均为长方形。其中红色的一枚较大，这就是枭，为散卒。箸有6根，由小竹管劈成两半，成弧形断面，迄今为止，此为所见最早的博具。

　　可从文献来看，博的起源更早。东汉许慎《说文》载：“古者与曹作博。”《世本·作篇》也说“乌曹作博”。乌曹是夏桀的臣子。司马迁《史记·殷本纪》说帝乙无道，制作一人偶，称之为“天神”，然后“与之博”，这件事，就发生在公元前十二世纪的商朝。《史记·宋微子世家》记载了宋缗公与大夫南宫万因六博而争吵，被南宫万用六博棋盘砸死的事。《苏秦列传》说“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竿、鼓瑟、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者”，其中就有博戏。汉朝，博戏更加流行，汉文帝、景帝、武帝、昭帝、宣帝都喜博戏，朝廷还专门设有博侍诏官，当时博戏盛况在出土文物中也有反映。

　　博弈竞技是一种炫智，也是人性好胜的标志，和平年代是一种游戏，乱世便为兵法之渊薮，显示国家智力。

　　墨子还是兵法家，《汉书·艺文志》把他列入兵技巧。兵技巧主要指两类，一类是器械使用，一类是技能训练。不过，他与所有的兵法家都不一样，他是非攻的兵法家，一个专主防御的和平兵法家，似比孙武“不战而屈人之兵”之境界更高一筹。但墨子兵法没有流传下来，而《孙子兵法》则一直有人为它注疏，超越军事教材和战争范围，成为全民生存竞争的指南，商战、金融战、拆迁战、网络战、甚至于人与人之间的争权夺利之战，都可见到《孙子兵法》的踪影。

　　就因为《孙子兵法》讲的是兵家方法论，展示了兵家的诗性的智慧和兵法上的美学境界，在中国文化里，它建立了一种诗人气质与帝王气象相结合的极其壮丽的兵学范式。尤其是书生谈兵，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那种登临天下的情怀，似乎只有在“谈兵”时，方能获得美学上的超拔；在论武之际，百无一用是书生才被肃然起敬。《孙子兵法》也因此而魅力恒在，被诗意盎然的书生们捧为兵学圣典。

　　《墨子》中有专门谈防御的兵法，叫做《备城门》，记有十二种攻城手段及其防御方法：临、钩、冲、梯、堙、水、穴、突、空洞、蛾傅、轩车等。墨子兵法，以逻辑取代诗意，以技术取代战略，以非攻取代进攻。《孙子兵法》是进攻的兵法，而《墨子·备城门》是防御的兵法。

　　墨子针对十二攻，用了十二种防御和破解的办法，他与公输般在楚王跟前博戏，公输般很可能就采用了十二攻，被他一一破解。他的兵法很实用，可一旦时过境迁，具体条件变了，就反而无用。

　　不过，用特种兵从事防御性的特种战争，仍有其价值。墨者就是这样的特种兵，拥有最先进的防御装备和最先进的防御战术，接受了最先进的特种战训练，这样的特种战士，当时称之为“侠”——墨侠。

　　墨侠不仅善战，而且不怕死，人称赴火蹈刃，死不旋踵。是被宗教精神鼓舞，为信仰和理想而战的高科技战士。他们有着严密的组织，有自己的一套法律，只要首领一声令下。

　　不过墨子也有疏失，他告诉我们，要奋不顾身去追求真理，却忘了提醒我们，即使面对真理，作为个体的思想者，也不能放弃自己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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