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坐落在意大利湖的岛屿花园可以算是世界上最令人陶醉的花园之一。但要领略它的美，你还少不了园丁的帮助

　　Monty Don 谭薇

　　意大利之行的感受可用“迷乱”一词来形容。穿过伦巴第和皮埃蒙特的广袤平原，抵达米兰及维罗纳以北，便是语言与民族边界均消弭于无形的阿尔卑斯地区。入住马焦雷湖（Lake Maggiore）湖畔酒店后的第一个清晨，我便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几乎所有人都操一口流利的德语，女侍应生急行军似的给吃客们“排排坐”，带着日耳曼式的粗鲁，全不见想象中的意大利风情。想到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即是世界上最美丽也最怪诞的岛屿花园，所谓的“文化冲击”也被兴奋之情冲淡。

　　真正的意大利岛屿花园总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一千位品味不俗、风格各异的别墅主名下，自会有一千座多姿多彩、争奇斗艳的花园别墅。奇花异草、曲径通幽处自不必说，只是几乎每件作品都会在向经典致敬之余“篡改”大师手笔。的确，最出色的花园总是剑走偏锋、打破成规的，尽管它们无可避免地给予人怪诞离奇乃至岌岌可危之感，却能让你的内心在瞬间获得成长。

　　巴比安内罗别墅（Villa Balbianello）花园即是那些名流雅士们打造的第一千零一个怪诞童话，也是我在接下来旅程中的第一个目的地。这或许是世界上最后一座地峡花园——坐落于隆起的海角之上，形成一个三面环水、地势陡峭的山丘，其中有近30英亩的面积为密林覆盖，仅有一小部分经过人工开发，峡部一直延伸至科莫湖（Lake Como）中，其地势之险要、构造之奇特，几乎令我叹为观止。到达目的地的过程也比想象中更多波折，我们首先得穿过一条长达半英里的林间小径，必要时甚至得拿着斧头开路。当巴比安内罗别墅的轮廓在花木中闪现时，周遭的一切都带上了神秘乃至诡谲的气息——似乎是一种不自觉的心理暗示，我感觉自己进入的不是一座花园，而是一个秘密。

　　或许可用所谓的“两分法”来解读巴比安内罗花园的奥妙：克制VS奔放，内敛VS狂野。屋主对园艺的追求已臻极致，花园中的每一片叶子都经过精心修饰，尽头处却是悬崖峭壁、恶石峻岩、杂蔓野藤，当中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过渡。据说，那些爬满围墙的薜荔是经过悉心培育才形成今日近乎完美的垂花饰，连接图书馆与音乐室阳台的凉廊则是用剪刀裁剪而成的。如此精雕细琢的美感我仅在京都的寺庙园林有幸目睹过一次，然而这种狂放不羁的背景对比却是前所未见。如果说精致过头即是荒谬，那么正是这高崖、峻岩、古木将荒谬升华成了艺术。

　　三面环水的地势往往会给予人一种奇异之感，仿佛游客本身也成了花园中的一道风景。当然，以我而言，这道风景相当粗糙，不修边幅，难登大雅之堂。巴比安内罗就像是一座隐匿于密林之后的孤岛，湖中过客可饱览花园奇景，陆上之人却不识庐山真面目，这令它充满了矛盾的气质。奇怪的是，尽管园中风景一览无余，却丝毫不会给人炫耀或卖弄之感，反而像是个“大隐于湖”的林中圣地。这或许应当归功于它蜿蜒曲折的轮廓线：无论是地势的起伏、草丛的绿浪、峡角的突起、林中路的柳暗花明还是杜鹃花的错落有致都在岸边戛然而止，生生被湖水截成两段。正值太阳西沉，落日的余晖在水面溅起道道金光。科莫湖畔的连绵山脉只余锯齿状的剪影，在水天之间呈现出奇异的烟灰蓝。

　　当晚，我住进了斯特雷萨（Stresa）村中的精品酒店，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博罗密欧（Borromeo）诸岛，其中包括伊索拉贝拉（Isola Bella）。从湖滨远眺，它就像是一块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的婚礼蛋糕，层层叠叠的雕塑与圆柱恍如蛋糕上的蜡烛。驶近细看倒更像是一座撒满了粉色玫瑰、停泊着若干巨轮的迪士尼海上乐园。确切地说，这是1632年在马焦雷湖区总督卡罗·博罗密欧（Carlo Borromeo）伯爵的主持下，历时40年修建而成的一座人工岛，岛屿之名取自总督的妻子伊莎贝拉·德阿达（Isabella d’Adda）。

　　若想一窥伊索拉贝拉的真面目，游客必须首先通过拿破仑当年的寝宫——博罗密欧宫。这里曾是博罗密欧人纵情声色、聚众享乐之地，巴洛克式的浮华炫夸之风一如既往。长长的阶梯穿过镜窗，将我们引入一座梦幻般的花园，锻铁大门的坚硬棱角逻辑感十足，门后却是一方绿草与一座气势宏伟的贝壳状“水族歌剧院”，后者像是由专门陈列戏剧先师的大教堂西翼改建而成，处处涌动着一种梦的韵律。剧院内堆满了雕塑、丘比特裸像以及硕大的扇贝，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尊天使驾驭独角兽的巨型雕像。独角兽似不堪重负，意欲跃入阿尔卑斯山北麓，却因体积过大而力有未逮，纵身之势活灵活现，歌剧似要变成一出独舞——这便是博罗密欧的象征：权力与荣耀。如阿兹特克金字塔一般交错层叠的10块梯田如今则变成了种满玫瑰、绣球花、插瓶花、树墙式柑橘的花坛，中间还点缀着若干看上去颇为可怖的不知名植物。

　　整座花园最精彩的部分却是东边一角。一只硕大的鸟笼悬在半空，里边的爱情鸟吱吱喳喳叫个不停，下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橡树、山茶花、月桂、红豆杉及鹿蹄草。它们正好沉淀了整座花园的浮华气质，远远望去，大片浓绿好似浮于水面，令人有耳目一新之感，却又不致过于沉闷。然而这个精彩的角落却是对原有风格的一次小小 “背叛”。当伊索拉贝拉以浮华之姿迎接四方来客之时，那片浓绿成了藏在它内心最深处的一个秘密，就像是一位醺然欲醉的易装皇后，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倦，却在不经意间与你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