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祎
音乐史上,有些作品很难在音乐会上得到完整体现。帕格尼尼的《24首随想曲》就属于这样一套作品。我们甚至很难称之为“一套”作品,因为帕格尼尼在创作之初就并没有打算将它们编辑成套。
在帕格尼尼那个年代,“随想曲”这个名词正在发生变化。这位炫技大师的导师、小提琴名家洛卡泰利把协奏曲中那些光彩夺目、技巧高难的华彩乐段称为随想曲。其他音乐家则用这个词来称呼一些纯粹为提高演奏者技巧而创作的练习曲。帕格尼尼的随想曲兼有这两方面的作用——每首乐曲都有完整的独立结构,同时又针对某些特殊的演奏技巧。
为了重新定义小提琴作为独奏乐器的能力,帕格尼尼搜集了许多当时小提琴家引以为傲的独门绝技,加上自己的全面技术,创作了这24首小曲。这些作品的具体创作日期无从考证,学界通常认为是从1801年前后开始,历经15年的时间才最终定稿。意大利的里科迪出版社于1817年开始铸造印刷模板,1819年正式出版,但这居然只是帕格尼尼在37岁时的第一号出版作品。
像历史上绝大多数的小提琴家一样,作曲只是帕格尼尼的副业。他真正的主业是小提琴独奏,以超凡技艺征服一座座音乐厅中的听众。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耍了很多花招,其中有些直接催生了后来的造星运动。帕格尼尼当年煽动乐迷狂热情绪的手法,甚至到今天依然在流行音乐行业中沿用。另一方面,就如同他在这24首小曲中使用的方法,把既有的演奏技巧与难度尽可能推向极限。
比如说三度、六度、八度和十度双音技巧,在18世纪初就广为使用,但帕格尼尼把它们推向了极高音区。又比如说半音阶或多个八度的音阶,也并非新鲜的技术,但帕格尼尼用超快的速度挑战了演奏者的能力。没错,正是“挑战”这个词,使得帕格尼尼的作品第一号开始出版。他没有把作品题献给任何一位特定的演奏家或者音乐家,而是“献给所有艺术家”。因此,《24首随想曲》更像是一份挑战书,而并非一套完整的、需要从头至尾被聆听的套曲。
最近接受挑战的正是中国的小提琴家黄蒙拉,他为环球品牌DG新录制的《24首随想曲》即将登陆国内的唱片市场。这套录音最显著的一个特点就是长度。尽管在录音中,人们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黄蒙拉全面的技巧足以应对帕格尼尼的“挑战”,许多高难度的段落在他手中犹如闲庭信步。但全套作品的总长度竟然达到了87分钟,这很可能是历史上最长的该套作品的录音。
当然,87分钟的长度并不意味着唱片中的音乐显得拖沓。实际上,黄蒙拉在一些中慢速段落的确演奏得比以往的录音版本更慢,但速度上的牺牲是为了换来更精确的音准和明朗的音色。正是这些段落,令这个版本的演绎显得格外精彩。在黄蒙拉看来,造就了历史上那些名版录音的年代已经过去。那时的大师们更热衷于追求刺激的感受,追求舞蹈性的自由节奏。但今天的演奏者们,无疑更欣赏准确清晰的发音以及他自己一直在追求的严谨的演奏风格。
其实,改变了的并非仅是对演奏家的要求,我们聆听唱片的方式和审美也早已悄然发生变化。以这张专辑的录音师莱纳·麦拉特为例,他负责录制了DG公司近年来的许多优秀唱片,对清晰和真实有着同样的追求。黄蒙拉和麦拉特一致认为,不应该把录音修饰得一尘不染,音乐演奏的生命不仅存在于谱面记载的音符里,同样也存在于演奏者的运弓、按指和呼吸当中。由于他们的这种认知,我们才能获得这张与音乐同样具有生命力的专辑。
黄蒙拉在这张专辑中使用的是让-巴普蒂斯特·维尧姆所造的琴。这位造琴师拥有非凡的复刻本领。他所造的复刻琴,就连帕格尼尼本人也很难分辨与瓜内利或斯特拉迪瓦利原版琴的差别。当然,因为年份较近,维尧姆的琴显然保存得更加完好,也能给予演奏者更大的信心。在黄蒙拉的手中,这把琴显示出相当良好的状态。如果说,两百年前的帕格尼尼用花招和噱头征服附庸风雅的听众,而把真正的艺术和技术藏匿在这份挑战书中,那么黄蒙拉则完全摒弃了音乐以外的玄虚,用真正精致的演绎应对了他的挑战。
听完这张专辑,我好奇的是,在征服了《24首随想曲》之后,黄蒙拉的下一个录音项目会是什么?他淡然而又有些腼腆地说:“可能是贝多芬的《奏鸣曲》或者……就是巴赫的《无伴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