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海
初春时节,空气清冽,长空如洗。汽车缓缓行驶在笔直、寂静的街道上,挂着三洋、诺基亚、富士康、可口可乐、联合利华Logo的建筑不断在车窗外闪现。透过一幢幢建筑之间的缝隙望过去,林立的黄色塔吊构成了壮观的天际线。
这里是亦庄。
自1992年设立北京市经济技术开发区以来,弹指间,亦庄已走过19年。
在官方的介绍中,亦庄是北京市“唯一同时享受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和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园区双重优惠政策的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拥有“中国最大的移动通讯产业基地”、“北京最大的电子信息产业基地”和代表生物工程与新医药产业国际、国内领先水平的“北京药谷”。
撇开高调宣传所涂抹的亮丽妆容,真实的亦庄又拥有怎样的容颜?
1. 亦庄不是“城”
1月17日,一封网友来信出现在亦庄开发区管委会的官方网站上。这封大一学生的来信反映,去年暑假他搬到亦庄居住。“因为关注那里作为经济技术开发区以及文化创意产业核心区能够给现代人带来更多的资源和氛围”,他希望“自己的生活环境能够提供的不仅仅是居住上的舒适,更多的是来自精神或是心灵上的启迪和充实”。但令他失望的是,他在亦庄的核心地带“并没有找到能够浏览书籍的图书馆或是大型剧场”。
亦庄的“生活不便”远不止这方面。
尽管亦庄已经19岁,但直到去年9月,亦庄开发区才彻底告别无公立幼儿园的历史。此前,亦庄开发区只有几所私立幼儿园,收费相对公立幼儿园而言普遍较高。去年3月29日,亦庄开发区才成立第一个居委会——天华园三里社区居委会。
即使在白天,行走在亦庄的街道上,安静、冷清也让人印象深刻。你所能看到的,是挂着知名企业Logo的厂房、穿着橙色马甲的环卫工、偶尔光临的几只长着白色羽毛的鸟;没有餐馆、学校,没有商店、银行……一切生活的气息在此绝迹。
资料显示,到2010年底,有来自全球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3700余家企业入驻亦庄经济技术开发区。其中,世界500强企业就有近70家。入区企业投资总额超过240亿美元。
因是之故,人们习惯将亦庄形容为“有业无城”。
在中文词典里,“城”的解释是,人口密集、工商业发达的地方。美国著名城市研究者刘易斯·芒福德则更强调城市的社会功能。
无论以“人口密集、工商业发达”来衡量,还是以社会功能的融合来检视,显然,亦庄都还不是一座“城”。
不过,这样的结果也在规划之中——从诞生的那天起,亦庄的使命就是发展经济、就是生产GDP。
2. 为GDP而生
1984年,中央批准开放沿海14个城市,同时还批准沿海搞经济开发,天津、大连、广州、上海陆续有一批开发区被批准,但北京没有。当时的北京市委、市政府派出由副市长吴仪、张鹏率领考察团到广州、福建、上海、天津考察。随后,北京也决定建一个工业小区,市政府给优惠政策。亦庄经济技术开发区由此横空出世。
1994年8月25日,亦庄被国务院批准为北京唯一的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此后,随着北京产业结构的空间布局调整,亦庄被赋予“做大做强北京第二产业、振兴首都经济”的重任。
亦庄一切机构设置均围绕“招商引资”这一核心目标。有企业主称赞,亦庄做到了“企业创新缺什么,亦庄就建什么”。但教育、医疗公共卫生、文体这些社会公共服务机构则一直付之阙如。
时至今日,亦庄的“十二五”规划也只有产业规划,而并不是通常的“经济社会”规划。
据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副教授曹广忠博士介绍,自工业革命以来,除少数旅游城市外,绝大多数城市都是工业化的产物。“工业提供就业、提供收入——有收入才能定居、才能消费,推动城镇化。特别是在工业化初期,工业化是推动城市化最主要的力量。”
可为何历经19年高速工业发展、贡献了首都五分之一工业总产值的亦庄却不曾成为一座“城”?
3. 热闹在别处
记者见到宋献鹏时,他正和两位朋友在马驹桥商业街的一家餐馆小聚,一瓶“牛栏山”已经见底,三人的脸都略微有些发红。
这个1987年出生的河南新乡小伙子,已在北京闯荡数载,如今在亦庄工业园区内一家医疗保健品公司上班。和公司里100多位同事一样,他也租住在马驹桥。房子是镇上村民自建的简易出租屋,每个单间每月400,没有暖气、没有独立卫生间,有窗户也见不到太阳。
马驹桥商业街位于亦庄工业园的南部,步行约需半小时,跨过凉水河桥就是,行政上隶属通州。这是个完全不同于亦庄的所在:低矮的两三层建筑、狭窄的街道、闪烁的霓虹灯,一家接一家的商店、餐馆、银行……满大街涌动着人潮……繁荣与脏乱,热闹与嘈杂交织在一起。
刘玉海
这里的一切设施都是为了“亦庄人”服务——和宋献鹏一样,在亦庄工业园上班的年轻人,绝大多数租住在商业区后街的民房里。“镇上的人只要盖了房子,无论什么样的都能租出去。”宋献鹏说。
宋献鹏和他的两位朋友丝毫不掩饰自己闯荡京城的梦想,但他们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在亦庄呆太久——公司除了管理层,普通员工大多也不过二十五六岁,大多数人干一两年就离开,公司不愁招不到人。
一位安徽籍摩的司机身上贴着“专业妇科、品牌男科”广告。这个车身广告每月会为他带来30元收入。
2010年年初,北京市委、市政府决定推动大兴区和亦庄开发区“两区合并”,以“集成两区优势资源,做大做强北京第二产业,使首都经济发展水平走在全国前列”。
亦庄镇文体中心负责人告诉记者,此举给紧邻亦庄开发区的亦庄镇带来的最直接好处是,可以安置镇里年纪较大的人到开发区工作——搞园林绿化。
根据最初的规划,亦庄15.8平方公里内将形成15万常住人口、5万流动人口的规模。时至今日,经过数轮扩张的开发区已经达到50平方公里,而常住居民离15万却还很遥远,流动人口则来来去去,已无法统计。
当然,这不会影响亦庄前行的脚步。北京市“十二五”规划显示,到“十二五”末,北京要实现8000亿元工业总产值的目标,肩负“南部增长极、领跑首都经济”的亦庄不得不继续“高速、超常规发展”。
4. 开发区弯路
亦庄并非个案。
曹广忠博士介绍,亦庄的问题与我国改革开放以来设立开发区的策略密切相关。国内第一轮开发区规划的时候就是产业区,功能比较单一。当时,开发区还有实验性,可以引进外资,允许有资本主义的东西进来,但不能离主城太近,大部分开发区都是划一块地,甚至给围起来。
“这种形式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发现选址有问题,或在功能配套上有问题。”曹广忠说,作为一个工业区,开发区与主城区不一样,用地的供给和设施的配套也不一样。
开发区很少一开始就规划了小学、幼儿园、餐饮、居住,发展了几年以后,才发现比较麻烦了,需要转功能,从一个单纯的产业区转成一个综合功能的城市区。“基本上所有的开发区都这么转。实际上它的发展,多多少少走了一个弯路。”
在曹广忠看来,亦庄离北京还比较近,北京力量大,问题相对容易解决,而天津开发区问题更严重。天津开发区为了扭转“有业无城”的格局,不仅建了小学、中学,甚至把南开大学也放了滨海分院,“但那些人还是上班去那儿,下班回城”。
“开发区向综合城区转变是个趋势。”曹广忠说,“但这需要一个过程,慢慢配套建起来了——哪怕你建起来了,大家还不一定认可它——成氛围了,才能发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