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的中国教育如何还原本质
本报记者 晏琴报道
100年前,波兰有个知名作家叫显克维奇。当时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民族正面临着一次十字路口选择的彷徨,于是撰写了一本大型的历史小说《你往何处去?》。
如今,中国教育似乎也走到了这样的“十字路口”。在观察者们看来,幼儿“入园难”、中小学生负担过重和大学精神的遗失等种种现实难题,几乎把以“育人”为目标的教育伤得体无完肤。那么,下一个5年,中国教育,该往何处去?
在此次两会期间,众多代表委员针对目前教育发展中新出现或依旧有待解决的问题,献言献策,试图还原教育本质,为中国教育发展谋求更好的出路。
偿还教育“欠账”
比起对轨道交通、高速铁路等,动辄万亿的“慷慨”投资规模,10多年来,教育经费支出比例却未能等速增加。在捉襟见肘的经费面前,“百年大计 教育为本”的口号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如果一个国家不重视人才的培养,那就是没有未来。”温家宝总理在两会期间表示, “这8年,是政府对教育支持力度最大的8年。但是,我还欠着一个‘账’。我明年一定把这个‘账’还清!”
温总理所说的“欠账”,就是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的一个工作目标——2012年财政性教育经费支出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达到4%。
在教育经费投入上,尽管我国1993年制定的《中国教育改革与发展纲要》中就提出,到2000年前实现“4%”的目标,但是至今仍未能实现。据估算,从2000年到2009年10年间,以4%的比例为目标,教育“欠账”已高达16843亿元。
“教育事业发展是一个国家经济与社会获得发展的基础,只有大力发展教育事业,才能培育具有高素质的国民,才能为经济社会更好更快发展提供优质人才。”全国人大代表、云南省教育厅厅长罗崇敏对《中国产经新闻》记者表示,现在中国已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这给我们偿还“欠账”提供了财力保障,而温总理的承诺则给了我们信心。相信教育投入目标未来能够实现,并希望适当提高比例,为我国教育事业的发展提供有力的经费保障。
只不过,在还清教育欠账、把蛋糕做大的同时,代表委员们认为,如何分好蛋糕同样重要,这涉及到教育发展的方向、科学公平的问题。
“一些地方为立竿见影地显示教育政绩,将有限经费投向见效快、基础好的学校,使得薄弱学校欠账太多,拉大了学校之间的差距,随之又带来另一个分配不公,‘权择校’和‘钱择校’现象愈演愈烈。”全国人大代表、天津农学院院长邢克智认为,没有“资源公平分配”就没有“教育公平”。
全国政协委员、青海民族学院法学院兼职教授马虎成告诉《中国产经新闻》记者,教育的增量部分应向薄弱地区倾斜,加大对西部地区和弱势群体的教育支持。支持重点应是首先在边远和少数民族地区普及义务教育,缩小西部地区与东中部地区在初中教育普及上的差距。同时,应当重视和切实解决流动人口、贫困阶层子女的教育机会和教育公平问题。
此外,加大对学前教育的投入也成为建言者们的共识。
“入园难、入园贵”的问题,一直困扰着民众。公办幼儿园价钱公道,管理规范,令人放心,却由于布局不合理、数量太少,不少民众很难拿到“入场券”。而民办幼儿园则越来越“贵族化”,动辄上万的入园费让家长们望而却步。不在义务教育之列并缺乏公共财政支持的学前教育,已成为中国“最昂贵的教育”。
如何化解“入园难”问题,代表委员们建议,把学前教育列入国家义务教育保障范畴,确保学前教育发展有法可依,使学前教育享有和义务教育同等的重视和各方面的保障。与此同时,要充分调动包括机关事业单位在内的社会各方面力量举办学前教育。采用政府购买服务形式支持民办学前教育发展,加快建立政府主导、社会参与、公办民办并举的办园体制,鼓励和支持社会力量举办。
为基础教育“减负”
回顾历史,工人运动提出的第一个利益诉求就是“八小时工作制”,因为超出八小时的工作损害工人的健康。但眼下的现实是,中国的孩子们承受的却是“超八小时的学习制”。
“我的孩子12岁,刚上初一,在一所有名的中学。以前在双休日我会带他出去玩玩,或去公园,或和小朋友们聚会。可如今,这一切都取消了。孩子8小时在校,回家做作业,直至深夜十一时,周末照常‘加班’。除了吃饭和时间不足的睡眠,生活凝结在上课作业之中。”一名沈姓母亲,发出了“救救孩子”的呼声。
实际上,有此呼声的远不止她一人。“孩子学业负担重”问题已经成了家长的“心病”,也引发了社会的广泛关注。今年,“减负”首次写进政府工作报告:“全面推进素质教育。加快教育改革,切实减轻中小学生过重课业负担,注重引导和培养孩子们独立思考、实践创新能力。”
全国政协委员张树华形容中国孩子是“被圈养的小羊羔”。“初中生近视率超过60%,高校学生近视率达80%以上。绝大多数孩子的周末和假期都参加各种补课或知识型培训,许多学生情商缺失、集体意识弱、缺少吃苦耐劳的精神。”对此,张树华建议,在中小学各个阶段大幅减少课程数量和难度,要鼓励孩子多参加集体活动,进行锻炼、实践。
不仅中小学生需要“减负”,连幼儿园的孩子如今也面临着“幼儿教育小学化”倾向:算数、古诗、轮滑、珠心算……课程设置“样样全”,每次一小时的课程,要求小朋友老老实实坐定。在代表们看来,“这样的幼儿园给不了孩子应有的自由成长”。
事实上,为孩子“减负”已经喊了很多年,但收效甚微。
全国人大代表、广东省教育厅厅长罗伟其认为,减负问题的根源在教育理念有偏颇,中小学教材偏难,超出孩子的平均智力水平。
罗伟其说,减负要见成效,就要遵循规律办教育,必须回到教材的设计理念上。目前中小学都存在教材偏难的问题,超出了学生这个年龄段的平均认知水平,学生在学习中就会感觉压力很大。他认为应当按照人的成长规律调整教材编写标准,调整教材难度。
全国人大代表、烟台二中高级教师郝翠娟则对《中国产经新闻》记者表示,即使学校减负以后,很多家长们可能心里不踏实,总担心孩子成绩不好了,也会在节假日给孩子补课,增加了孩子的负担。
这在华东师范大学著名教授叶澜看来,这实际是一个“生态恶化”的问题,“我们都知道要落实素质教育,但应试教育却是决定命运的关键。谁都知道是问题,但是在现实生活中谁都与此相关,往往成为卷进来的力量,这种状态如果不走出来,生态恶化还要继续。”
“基础教育出现了‘价值异化’的现象。”叶澜指出,国家更多地也是在大力宣扬教育为经济服务,家长很早就认识到不能输在起跑线上,从幼儿园开始为孩子谋求一个好的起点,教育的价值变成眼前的实际利益。
那么,基础教育的价值究竟应该在哪里呢?
在分析者们看来,教育,尤其是基础教育,对个人和家庭都是奠基性的事业,必须考虑未来的人的发展,这是核心。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只关注GDP,就会“虚胖”,拥有高大的身躯但缺乏灵魂和精神。基础教育,应该是文化、灵魂的建设,应该放在比直接对口经济发展的大学专业更重的位置。“根”只有在基础的时候扎下,长大了,才能不轻易动摇。现在价值的异化,使得教育忘了精神,忘了文化。
重拾“大学精神”
“一个世界一流强国,不可能没有世界一流的大学。一所世界一流的大学,应该是全世界优秀青年的聚集地;凡是在这里学习的人,都会把这里当做他一辈子的精神家园。”复旦大学校长杨玉良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我国大学与“世界一流”目标之间的两大差距:一是在“大学精神”上,包括教授、学生的精神素养不够;二是我们的高等教育体制,办学自主权不够。他认为,现在“大学精神”迷失,甚至出现了比较广泛的“精神虚脱”,不少大学过分地赶时髦,成了“服务站”。
如何使“大学精神”回归,已经成为当务之急。
究竟什么是“大学精神”?在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院士朱清时看来,大学自治、学术自由、学者自律是三个方面,缺一不可。大学自治就是大学一定要办学独立才行;与此同时,学术研究一定也要有自由的学术思想,任何人也不能干预一个人的研究,这样才能保持学术上的创新,不断有新的东西和新的思想;此外,大学精神的重要一点就是“学者自律”。
朱清时认为,大学是象牙塔,是靠全社会支持的,公信力是大学的生命线,如果大学失去学者自律,学者开始造假,开始论文造假,造假文凭,或者说假话,那学校可能失去公信力,失去公信力就是失去社会的支持。
而眼下,不少大学,无论是在教育价值观方面,还是在学术操守方面,都有不少突破底线的乱象。比如,本该以学生为主导的大学,却唯官员马首是瞻,开办公司乐此不疲;学者在实际教学与学术研究中,仍然急功近利甚至弄虚作假;近年接连曝出的教育腐败和学术腐败事件,严重影响着大学的公信力……
“大学精神”如何回归,在代表委员们看来,真正的出路是,要建立现代大学制度,让大学回归教育本位与学术本位。
“现代大学制度,是反映学校与政府、社会关系的治理模式、制度规范和行为准则。多年来,我国在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大学制度的实践方面已经取得一系列进展,但不得不正视的是当下我国高等教育发展中仍存在着众多问题。”来自教育界的代表委员们指出。
他们认为,要提升大学的自主创新能力,建设一流大学,就要从大学管理体制改革出发,明确划分大学的学术权力和行政权力,使高校享有各方面的办学自主权,增强高校的社会适应能力和自我发展能力。
“要以教育规律、学术发展规律和人才成长规律办事,创造有利于学术发展的自由环境。”全国人大代表、中国人民大学校长纪宝成指出,“大学要进行学术创新,就需要按照学术规律来办事,更好发挥高校自身的作用。”
全国人大代表郑永扣建议,高校评价体系要克服单纯追求数量的倾向,更加注重质量;评价应该以教学为中心,科研和为社会服务并重。
“高等教育的核心任务是提高质量。”国家教育咨询委员会委员、中国工程院原副院长朱高峰进一步指出,提高教育质量必须深化评价体系改革,建立科学的人才评价体系,包括对教师和学生的评价。在高校,如果教师课上讲得很好,受到学生欢迎,但是没有发很多文章,就很难评上教授。而对学生的评价总以高分为唯一标准,但其实应该充分考虑其综合素质如思想道德状况、学习能力、交往合作能力等。另外还存在课程设置上的问题。科学和技术的发展需要大量人才,而高校中工科教育与理科教育模式趋同。高等教育的改革应根据不同的学科,理工农医、文法经史进行区别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