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文林专栏

　　之 北大“空降兵”蒋梦麟2

　　作者介绍

　　民国文林，夫妻，姓名隐，律师行业，民国控，写作者，著有《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细说民国大文人》、《民国范儿》等。

　　游说

　　“空降”计划出炉后，开始有条不紊地实施。1919年7月10日，心思绵密的汤尔和，在即将和蒋梦麟晤面的当天，先与蔡元培单独商谈。

　　蔡元培平日在校内事务上多问计于沈尹默，但在关键利害上最倚重的还是汤尔和，即便如蔡出任北大校长、聘陈独秀任文科学长此等的大事，蔡元培也是听从了汤尔和的具体筹划后才做的决定。这次亦不例外。

　　美国学者萧邦奇曾分析民国初年的各种人际关系，它们的信任强度从高到低依次为：私人友谊、学校连接、同乡、共同革命活动经历以及同一革命组织身份。蒋梦麟之于蔡元培，兼具私人友谊———身在江苏教育会与北京大学的多次合作；学校连接———蒋为蔡在绍兴中西学堂的学生；同乡———都是浙江绍兴人；同一革命组织身份———都处于孙中山的领导下，上述几重信任关系于一身，蔡元培对蒋梦麟的充分信任，自然就不难理解。

　　蔡汤二人意见通洽后，汤尔和随即赴沪和蒋梦麟晤谈。蒋梦麟彼时正在上海主编《新教育》杂志。他性格温和，却又果敢坚毅，富有学养，更兼事功之才，做事审慎周详、滴水不漏。

　　六月以来，蒋梦麟一直奔涉于沪杭两地，积极劝说蔡元培北上复职。当汤尔和试探着讲出“留蔡助蒋”方案时，蒋梦麟毫无心理准备，便以工作冗忙为由谢绝了汤尔和的建议。按说北京大学执中国文化教育之牛耳，蒋梦麟不可能心里不起涟漪，但当时的情势阻止他贸然答应。首先，蒋梦麟在江苏教育会颇受重用，其主编的《新教育》月刊也正风生水起，随手就丢下眼前的工作未免失之唐突；此外，尽管之前蒋梦麟曾撰文高度颂扬过五四运动，但他亦自陈在这场运动中除看见中国人不少的好性质，也看见了中国人不少的臭脾气，他对五四之后北大的教学秩序能否回循常轨并无十足把握；三，在北京大学蒋梦麟毫无根基，他本是江苏省教育会的人，去了北大那个戈矛森立、排抵强烈的是非之地，以后能否全身而退都不好说。

　　但汤尔和分析利弊，竭诚劝说，一一分拆化解蒋梦麟言语内外的难处。提到如何处理上海事务，汤尔和建议，半年留京，半年在沪，这样既可在北京代理校长职务，也不会耽误在《新教育》的主编工作，两者可以得兼；至于学校秩序的问题，蒋梦麟是教育学博士，学识、手腕兼具，这次正好可以运用能力自如解决；另外，北大虽为是非之地，但入校后自有胡适在英美派中奔走相告、有马叙伦在章门弟子中暗中疏通，蒋只要秉持蔡元培个人代理的身份，倚借蔡校长的德隆望重，辅以内敛行事，必能巧避锋芒，站稳脚跟。蒋梦麟思忖再三，初步同意。

　　定议

　　蔡元培得悉蒋梦麟同意，随即发快函约请蒋梦麟来杭州晤面。7月14日蒋梦麟来到杭州，蔡元培偕蒋梦麟，二人同游花坞，中途遇雨，游兴不减。二人关于“遣代”事宜达成了一致，蔡元培也一扫心中多日郁结之气，意兴遄飞，当日连作六首七言绝句抒怀言志。

　　这日晚，汤尔和至，蔡元培、蒋梦麟、汤尔和三人共进晚餐。三方聚首，一起商议蒋梦麟代理校长事宜的具体程式，首要的是蒋梦麟的资格问题。由于蒋梦麟不是北大教授，按照学校规程他无法直接代理北大校长。但汤尔和成竹在胸，用一个三级跳的方案轻松化解了这个难题，他提议：北大可先聘请蒋梦麟为教育学教授，然后由蒋出任北大总务长，最后以总务长的身份暂行代理校长职务。接下来他们又商议其他的细枝末节，蔡元培不是办事之才，苦于手续繁重，好在汤尔和一一疏解，蔡亦事事均采纳汤的安排，汤尔和在此事件中将策士的本领发挥得淋漓酣畅。三人临别前，汤尔和与蒋梦麟约定，因北京情势紧迫，六天后即20日同行北上。

　　事至此时，“空降”方案成功筹划完毕。

　　两天后的16日，蔡元培和蒋梦麟二人推心置腹地进行了一次长谈，具体规划蒋北上后的具体步骤以及如何处理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蔡元培向弟子表示：“一切印信，皆交君带去，责任仍由我负之。”蒋梦麟也向蔡元培谈了自己的想法，他提出两点请求：一，他只代表蔡元培个人，而非代表北大校长；二，他只是蔡的督印者。

　　这两点请求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大藏深意。蒋梦麟自知到了北京后，北大内外各种门派势力盘根错节，自己特意强调只是蔡的私人代表，这样既可借用蔡元培的深孚众望来发号施令，又可先行避免自己成为箭垛子；同时，他着重强调自己只是盖印子的，这是因为他的江苏教育会理事身份会让很多人不安，自己只有低调行事，不忮不求，才好消除大家对江苏教育会跑马圈地的戒心。

　　实施

　　一席话谈完，蒋梦麟不做停留，当天赶回上海。限于事件紧迫，做事周密的他，希望尽快迅捷地与江苏教育会料理完林林总总的交接事宜。江苏教育会对蒋梦麟代理北大校长一事完全支持，作为江苏教育会成员的教育次长袁希涛引咎辞职，导致其在教育部的阵地已失，此次蒋梦麟进入北大，又让他们看到了在北京教育界拓展疆土的可能。

　　学生代表张国焘、段锡朋期间也专程到江苏省教育会拜访蒋梦麟。学生代表们对江苏省教育会素有好感，他们早先一起有过活动上的合作，在政治立场上也颇为接近，鉴于蔡校长在北大学生中北辰星拱的威望，加上蒋梦麟在主编《新教育》以及推手上海罢市运动中所表现出的新派和爱国立场，学生代表表示他们完全欢迎蒋梦麟担任北大代理校长。

　　以沈尹默、马裕藻为首的章门弟子已在杭州驻留多日。在代理一事完全确定后，汤尔和才将方案告诉沈尹默。沈本意是规劝蔡元培复职，自己继续辅佐蔡，时至今日方知汤已与蔡、蒋暗通款曲，心情颇为不快，但木已成舟，自己也无力回天。汤尔和为平衡关系，连忙允诺将来当为力图，帮助沈尹默出洋留学，沈只好无奈接受了。

　　但有些诡奇的是，汤尔和也没有将此消息提前告知自己的拜把子兄弟、同为“温州学派”的马叙伦。五四运动爆发以来，马叙伦每天坚守在北大第一院，与学潮第一线的各方人物接触频繁，是否汤尔和担心马叙伦身边人声喧嚣，一旦不慎走漏风声，反对势力会提前布局抵制掣肘，不得而知。事实是，直到蒋梦麟出发的那一天，马叙伦才恍然知晓蔡元培“遣代”一事。

　　7月20日，蒋梦麟如约在汤尔和及北大学生代表等陪同下，离开杭州，次日抵达北京。自此，蒋梦麟开始了他的“空降兵”岁月。下一篇我们关注空降落地后蒋梦麟如何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