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冰
画家老王、作家老田,是我家乡的两个朋友。在家乡文化馆工作的同学老吴,介绍我认识了作家老田,通过老田,我又认识了画家老王。“朋友,就是认识的朋友介绍那些不认识的朋友,一个接一个认识。嗯,跟传销一样。然后一起吃顿饭喝场酒,大家就都成老朋友了。”画家老王还兼职作家,常常用他所谓的文学语言去刺激作家老田,“哎,我的文学作品不比你差,你的画比我可差不少。你看,你又不服气。不服气又能怎么滴呢?没办法啊。”
一晃认识画家老王和作家老田好多年了,逢年过节回家,总是想办法凑一凑喝个酒。经典场面一般是这样的,老王摸出电话打给老田:“在哪?人家老徐回来了,等你吃饭呢。在济南呢?赶紧往回跑,打个车不就行了嘛!那得多少钱?作家都混这么大了还在乎钱?”
作家老田近年高产,经常跑省城开作品研讨会或者联系出书。画家老王也挺忙,熬过了“苦熬”的艰难岁月,价码明显见涨:“还有十几个瓶子没给画呢。不管它,喝酒!”
在家乡那个小城,老王和老田算是标准的地方名人。其实他们的名声,早已超出了家乡的地域界限,交际的圈子,也已经迈出县城、融入省城、走向全国。这使得他们的生活状态,迥异于我所熟悉的大多数家乡亲朋。离开家乡已经20多年,虽然每年都回来好几次,可家乡之于我却无可挽回地渐渐远去。这些年随着全国房地产兴旺的大潮,家乡拆了老城建新城,许多新地标拔地而起,但我记忆中的,依然是那些儿时的标志性建筑,地委大院、百货大楼、老电影院……
我并不是怀旧,皆因离开的时间太长,不仅记忆在家乡新的面容之前发生断裂,之于这里的生活,我也出现了接续不上的断层。只有从画家老王、作家老田这样的朋友,以及同学那里,我才多少能够保持一点家乡生活的连续性。
2011年的春节,我依然是在与亲人、朋友之间的不断聚会中度过的。
作家老田,是家乡晚报的资深编辑。晚报由从前的电视报改版而来,老田编副刊。对老田来说,这个活可谓轻松之极,他的作家身份保证了他有永远也用不完的稿件,他经常一个星期就干完了一个月的活。“其实还用不了一个星期呢。”老田说。而画家老王对老田工作的看法是:“如果不是出于培养文学女青年的热情,咱们家这个小地方根本留不住人家这样的大作家。”
作为地方著名作家,即便老田在单位是一个普通编辑,也早就不干那些琐碎的采访工作了,市里领导的新闻他也不写,用他的话说就是:领导跟他握手是新闻,他跟领导握手也是新闻。对于家乡日新月异的变化,老田虽然还写一些应景之作,但他个人更为看重的文字,则开始关注家乡的变迁史了。“这几年变得太快了,必须写点东西。”他送给我几本他的随笔集,其中不少文章都涉及了家乡小城这几年的变化。“小时候电影院门口卖冰糕的那个人我就写了不少东西,很有意思。过几年再看再写更有意思,现在卖冰糕的是他孙子了。奶奶的,这个买卖也遗传。”
画家老王关于家乡的记录自然也有作品,但还远未弄成个系统。他现在正在筹备个人的一个画展,不是在家乡搞的画展,是在上海。面对作家老田对他不为家乡做贡献的口水仗,老王反驳得很有生气:胡说,谁说我不为家乡干事?电信局大厅里的那张大画就是我的,还有体育中心那个,还有……
画家老王去年成为了市里美协的副主席。作家老田曾写过一文,记叙了画家老王从文化馆美工到今天副主席的历程,结果遭到画家老王接二连三的挖苦:他还想把我写得沧桑点,还想和人家张炜的《古船》比。我这样的是沧桑吗?就算是,我这沧桑是你那沧桑吗?
从家乡回北京的前一天,老田给我打来电话,一是祝我回京一路顺风,抽空回家来再喝酒聚聚;二是他和画家老王一上班可能要下乡去体验生活了,市里搞的。今年大旱,说是几十年不遇,文化人虽然对抗旱挑水不行,耍耍笔杆子、舞弄几下油画刷子还是很欣欣然前往的。再一个意思,老王那天喝高了借酒装糊涂,答应给我的画又没给,下次回来去他画室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