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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旧不是回到回不去的过去”

http://www.sina.com.cn  2011年01月26日 01:27  第一财经日报

  在台湾地区,马世芳主持的音乐节目为乐迷所深爱,而他以流行音乐为背景和线索写作的《地下乡愁蓝调》和《昨日书》,则以文字记录了几代人关于流行音乐的听觉记忆

  苏娅

  “文字好像可以更讲究一点,但是讲究又不能被人家看出来,所以下笔的时候多一些心思。写文章要是步步为营,每一句都讲究,文章不会好看。”在不经意地对语速的控制中,马世芳寻找着一句话较为准确的表述方式。

  近日出版的《昨日书》中,马世芳对台湾流行音乐历史中诸多演出现场的描述,让陈达、李双泽、李泰祥、罗大佑、伍佰等台湾重要的音乐创作者的生活与精神的现实跃然而出。

  在马世芳看来,不同的年纪参与不同的现场,启发是不一样的。上世纪90年代初期伍佰的演出,是较为重要的来自音乐现场的经历,当时的他正在念大学,正面临从少年向大人的过渡期,而当时台湾社会正经历着一个“大探险时代”,政治和社会面临转折期,“那时候,对我来说,一切场景都仿佛隐藏着启蒙的巨大力量,那些深具启蒙力量的现场从来都不只是一场音乐现场。此刻他们制造这些声音给你听是生死攸关的事情,而你此刻站在台下也觉得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情。”

  彼时,流行音乐正经历着与小剧场运动、台湾新浪潮电影、小说、行为艺术前所未有的互动,李宗盛开始给侯孝贤做音乐,它们开始合流了,“流行音乐人难得地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情具有启蒙的可能性,流行文化仿佛是一个可以做‘核子试爆’的领域,有趣的演出层出不穷。”

  “台湾的‘水晶唱片’做出了30年来最重要的唱片,聚集了包括伍佰、陈明章等音乐人在内的核心创作力量”,当时的这群人,满怀理想,举办“台北新音乐节”、“校园巡演”,马世芳记得,陈明章总是背着把木吉他,穿着拖鞋,一个人到了学校的礼堂,弹把木吉他,技法精湛得让人目眩。一个人入迷地唱了很久,会抬起头来问台下:有没有啤酒?总有年轻学生飞奔出去,买回就来,如此,在音乐与啤酒的微醺中,唱到打着酒嗝散场。

  而马世芳与母亲陶晓清一代的民歌手聊天、采访,总是能听到这样的故事:他们唱完校园演唱会的时候,一直有大学生在后台等。有趣的是,这些学生非为索要签名,也不是要与偶像合影,“他们只是听了这些歌者的歌,觉得总算找到了一个懂自己的人,学生们找歌手,要跟他们谈人生,歌手也很乐意跟学生们探讨人生。”

  第一财经日报:你曾经谈到,在你刚做广播的时候,母亲陶晓清告诉你——“你绝对不能把没有经过处理的负面情绪透过麦克风丢出去”,在今天“未经处理的负面情绪”如此之多,是否可以从媒体人的角度,分享一些你对这句话的体会?

  马世芳:母亲的这句话,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启蒙和职业纪律。我那时在“中广青春网”做兼职的主持人,十八九岁的年纪,那么大的孩子多半愤世嫉俗,看不惯成年世界的事情,喜欢追求貌似苦涩、深奥的东西,因为人太年轻,必须靠追求貌似深奥的东西弥补自己的浅薄和焦虑,听音乐也是如此。那时候做节目也有这个倾向,很容易就变成愤青了。尤其是听到一些情绪乖张的摇滚乐,会觉得很爽,而一些悲伤的虚无的苦闷的东西特别容易吸引年轻的孩子。我母亲当时提醒了这件事,那个时候我只把它当作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接受下来,知道媒体有公共责任,自己就会警醒:如果我哪天任性地放了一首残酷的歌,任性地说了一些残酷的话,害了某位我从未见过的听众,那可不得了。当时,这只是一种简单的自我约束。

  但是随着年龄渐长,自己经历了一些事情,慢慢觉得正面的能量是我们自然而然渴望的东西。

  我其实很讨厌励志或者故作光明状,人世间本来就充满黑暗和让人不愉快的事情,很多艺术作品也在处理这些事情,我们不必把它们一律处理成光明的、正向的,那真是很无聊,可是总有一个叙述的方式,让我们一方面理解了他们的体会、深入无人之境的虚无和绝望,另一方面,我们也会透过艺术家所呈现的这样的风景,艺术家所探勘这些凡人难以承受的世界,实现一种洗涤。

  遗憾的是,今天台湾的媒体环境日益耸动,口味愈来愈重,人的感受力会随着刺激感的升级而变钝。

  日报:你的文字传达了一种很深的“怀旧感”,你对“怀旧”是一种怎样的态度?

  马世芳:我的文字因为“怀旧”而在华文世界被认可,有它存在的背景。我写的是流行音乐,而华文世界并没有为流行文化作论的习惯,也没有累积太多的论述的方式,不管是抒情的,还是理性的,大家不太习惯为流行文化作史。但我写小时候听的歌,大家觉得这是很稀有的事情,让人们得以借由流行音乐重温一段美好的过往。音乐勾起的感情的共鸣是很强烈的。

  其实,欧洲人、美国人、日本人在叙述他们的流行文化和庶民文化的记忆时,已经行之有年地在记录中积累和传承。流行文化也有流行文化的教养,就像国学教养一样也是文化底气的一部分,而在华文世界没有这样的习惯,大家遗忘得比较快,很可惜。

  怀旧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事情呢?是回到回不去的过去,还是发现过去的人曾做过那么了不起的事情?我在意的是后者,流行文化中也有传承,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工作让这个衔接的过程更完整。

  我的工作又需要我听很多时新的东西,因此大致不会与时代脱节。听的过程中,我发现那些让人感动的作品,创作者们都有一种与历史衔接的自觉,他似乎知道前人做过什么样的事情。在艺术中发现一种时间的延续性的时候,会让人感觉非常丰富。

  让我着迷的事还在于,我会好奇我们的前辈在跟我们一样年轻时干出过什么事。他们也曾经荒唐,也曾经做过一些蛮厉害的事情,我希望不要战战兢兢地仰视他们,把他们神化,我经常边写边想李双泽当时几岁,李泰祥当时几岁,或者历史上那些经典作品创作的时候,创作者的心情,那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呢?李双泽28岁就淹死了,就是一个大孩子莽莽撞撞、一腔热血,天真得很可笑,相较于一说到他就把他视为“先驱”要有趣得多。

  日报:这一代人的青春期,恰好对应着一个同样“年轻”的社会,而不是一个世故、精明的社会,这算不算一种个人的幸运?

  马世芳:两岸的发展可以对照观之。上世纪70年代的台湾,在相对压抑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做试探,比如林怀民的“云门舞集”、张照堂做实验性极强的纪实作品,他们的经济条件并不好,但他们未必为多么崇高、伟大的文艺理想,他们只是需要做。那个时代,社会也非常喜欢这样的东西,个人和时代的情绪相契合,非常可贵。

  到了上世纪80年代,台湾经济开始狂飙,政治也开放了,整个社会的状态是一个上扬的趋势,直到2000年之后,台湾正式变成一个被撕裂的社会,变成一个很难在公共议题上获得所有人关注的社会。我隔着海峡看,从上世纪90年代到现在,20年时间某些心情的转折,似乎与台湾人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经历的某些心情是互相映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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