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研究所所长袁鹏

　　徐聪

　　经历了2010年中美关系的跌宕起伏后，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于2011年1月18日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美方以最高规格的“国事访问”接待。在世界经济危机还未脱困的时刻，此次“胡奥会”备受全球瞩目。

　　外界多希望这次胡锦涛主席访美可以为今后乃至更长时间的中美关系“定调”。但中美关系面临的长期挑战之一是如何向一种平等的关系过渡。此次会议将在何种程度上影响中美关系？今后中美关系发展的趋势如何？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研究所所长袁鹏就这些问题接受了《中国经营报》记者的专访。

　　对这次访问不要做过高的期待

　　《中国经营报》：目前，很多媒体表示此次“胡奥会”是30多年来中美两国最重要的一次高层会晤，而且有人评价这次“胡奥会”是30年以来中美关系最大一次突破，你如何评价？

　　袁鹏：这次访问确实是非常及时和重要的访问，可以说是中美关系承上启下的一次会议。但是，中美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需要一次高层的互动来开创历史的阶段，所以对这次访问不要做过高的、不切实际的期待，比如说“开创历史”等。中美关系现在非常重要且复杂，不确定性的事件很多，不要把它看得过高，既要看其历史意义，同时对这次访问给客观准确的评估和判断，这比较实际一点。

　　此次访问及时性在于：首先，过去30年的那套模式走到今天不能完全适应新时期中美关系的发展，所以需要有一套新的定位、准则、框架去指导中美关系的发展。过去的那套模式是指中国是出口导向，而美国是消费导向，双方形成了天然的互补关系。但是互补性在新的阶段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因为我们要强调转变发展模式，扩大内需必然要加速我们的自主创新。而美国要转变增长方式就要扩大消费、增加出口，这样双方的互补性的一面有所弱化，竞争性的一面有所上升。

　　其次，中美关系在2009年高开高走，在2010年波折不断，这种大起大落的关系变化也急需重新给予定位，这样才能让大家更明确未来到底该往哪里走。

　　所以，这两点都决定了胡锦涛主席的访问是比较及时的。

　　此次访问的重要性在于，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在全球金融脱困的背景下，世界第一和第二经济体的一举一动都将影响全球的经济再平衡和世界经济未来的发展，伊核、朝核、恐怖主义等安全问题都离不开中美两国的合作。

　　更重要的是，中美两国下一步到底怎么共处，不仅关系到两国的国家命运，也关系到亚太国家和全球的命运。

　　另外，这次访问也卓有成效。除了美国给予的超高规格的接待和行程安排之外，中美双方签署了新的中美联合声明，更重要的是在2009年奥巴马访华签的联合声明的继续完善、补充、提炼和深化。一个最大的成果是中美关系有了一个更加全面、客观和准确的定位，那就是“积极合作全面关系”，和“相互尊重、互利共赢的中美合作伙伴关系”。

　　卓有成效还表现在双方对彼此身份进行了再确认。比如说，“美国欢迎中国作为国际社会强大一员崛起”、中国也表示了欢迎美国在亚太地区发挥作用。也就是说，彼此对对方最大的疑虑给了再确认，中国最担心美国是不是不希望中国崛起，美国最担心中国是不是要把他们赶出亚太。通过这样的表述，双方对各自的地位进行重新确认，还对过去的双方关系给了高度的评价。

　　有关促进中美关系发展的协议大家也签署了不少，但是能不能贯彻落实，就是下一步的问题了。在胡锦涛主席访问之后，应该通过各种具体的措施把此次“声明”的原则、精神体现在具体行动之中，包括通过人文交流机制、战略与经济对话、人权对话等，通过一系列活动来一波一波往前推，推的过程中一项一项落实，这样使声明精神有实实在在的成果做支撑，才有生命力。否则，文件很好，但是美方不认真执行，最后反而造成一些新的战略猜忌，导致新的不信任。

　　《中国经营报》：在这次胡奥会谈中包括的四大议题里（双边的总体关系、安全和政治问题、经贸问题、全球性议题），你认为最重要及最有争议的议题是什么？

　　袁鹏：这次投入最多，声明里表述最多的是中美经贸关系的议题。经贸上的成果非常突出。其突出性表现在以下几点：

　　第一，双方对彼此的经济发展战略给予了更充分的理解，美国又重申了新的经济发展战略，双方表示要同步转变经济发展方式，这样有助于双边贸易再平衡，同时也推动全球再平衡。

　　第二，双方进一步明确中美作为两个大国还肩负着引领全球经济走出困境的重要责任，这是中美两个大国与其他国家关系最大的不同。

　　第三，对两国经贸关系本身做了一些新的说法，彼此的关切都得到了理解，美方关于知识产权、自主创新、政府采购等方面的抱怨这次得到了来自中方的解释，也赢得了一些理解，这对改变美国经贸界最近上扬的一种对中国投资环境恶化、政府保护的不信任起到了真心实意的作用。中方从美方得到了包括市场经济地位、出口管制等问题的解释。尽管美方没有给一个明确的答复，但还是表达了尽快解决的意愿。双方在具体可以做的领域达成了共识，包括能源、气候变化、核能领域。

　　另外一点，人民币汇率是美方最关注的，之前认为可能会成为最大争论的焦点，双方还是本着互利共赢的姿态，没有让这个问题凌驾于一切问题之上。双方在人民币汇率上还是比较理性务实的，中国承诺人民汇率形成机制进一步改革，美方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这个让我有点儿意外。

　　中美关系的平等性逐渐增强

　　《中国经营报》：你认为今后中美关系最核心的博弈点是什么？你如何看待中美关系发展的趋势？

　　袁鹏：最核心的博弈点还是这两个大国怎么和平相处，尤其是在亚太地区和平相处。因为中国在亚太地区崛起，而美国现在重返亚太，双方在这个区域里面目前还没有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行为准则和框架。由于找不到共处之道，所以导致双方的军事猜忌不断。怎么能够在安全领域实现中美在亚太的和平共处会是未来的一个关键点。因为根据我们分析，经贸摩擦是一个常态，美欧、美日之间都有，但是如果在地缘和安全领域没有国际通行的准则，它的风险性会很高。所以一旦出现问题，容易出现擦枪走火的状态，然后影响其他领域。

　　美国最担心的还是中国的崛起，中国是否会挑战它在全球和亚太地区的主导地位。因为美国享受世界领导地位这么多年，它已经习以为常了，任何一个大国要挑战它，不仅要冲击它的战略心态，而且会影响它的实际利益，这是最深层次的担心。

　　第二个担心就是中国的军事现代化，因为此前30年，中国强调的是以发展为中心，经济建设为中心，和平发展，和平崛起。现在随着中国军事现代化的跟进和发展，美国比较担心中国军事现代化是不是从后台走向前台，是否会在亚太、在海上开始挑战美国的军事霸权。

　　第三个是制度上的担心，美国认为长期以来自由资本主义加民主是最好的制度，现在中国这个体制模式被大家炒作，而且成功地运转这么多年，这种东西会不会从深层次对它进行挑战？尤其是会不会引起世界其他国家增强对我们的模式认同感和向心力？这些问题会从根本上挑战美国模式的优越性，这个是最深层次的担忧，其他经济贸易上的担心是细枝末节的部分。

　　中美关系发展趋势与过去30年的总体趋势是一样的。过去30年开创了两个如此不同大国之间和平共处，能走过来确实是需要想象力的。未来也需要想象力，所谓想象力，就不能按照俗套或者老路去思考两国关系的未来。因为按照老路思考，两国关系只能是一条死胡同，崛起大国和既有霸权国之间必然走向冲突。所以胡主席特别提出了“新思路，新行动，新气象”。在这种基础之上，今后中美关系的主旋律还是合作，但是它伴随着摩擦和竞争是不可避免的。因此，合作和竞争并存的状态，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将会存在，问题是怎么去控制竞争，只要牢牢把竞争的矛头控制住，把合作的扩大面做大，在这个过程中逐步地解决摩擦和问题。不过中美关系发展过去没有历史先例可循，双方都不知道终点是什么，这样双方都只能朝美好的愿望努力。如果中美关系再稳定30年，那这个关系就是成功的了。

　　《中国经营报》：有人评论，奥巴马政府是绝对崇尚实用主义，对于在美国不同需求下不同的外交态度，中国在应对上应该有什么样的策略？

　　袁鹏：我们应该两手对两手，首先对美国的综合国力有清醒的认识。美国虽然遭遇巨大的经济困难，但不等于美国就急剧衰落。因此，中国不要过早认为自己就能挑战它。

　　其次，也要意识到中国是一个迅速发展的大国，在认清形势的同时，中国也要发挥自主性。如果以前都是美国设置议题我们反应的话，那么随着中国的影响力扩展，中国也应该在某些领域提出倡议，提出思想，让对方去回应。中美关系的平等性在逐渐增强，但是中国怎么用好主动性是一门学问，是给人留下一个咄咄逼人的印象，还是能够巧妙地让别人围绕着自己的指挥棒去走？这是两种不同的有所作为。

　　第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保持一个平衡。中美关系一路走来有一个很重要的经验，就是在解决双边之间的各种问题和共同承担全球性的责任这二者之间的平衡中，过多地把精力放在解决全球性的责任，而对自己的矛盾视而不见。从毛泽东和尼克松握手那刻起，双方就考虑的不只是两国本身，而考虑的是全球格局，这也是中美两个国家的魅力和特殊性质所在。今后两者要在平衡之中前进，只要保持这个平衡，大家就能看到中美两国关系内在的价值，正是由于这种价值，双方都输不起。这样基础上的两国关系才能够保持一个永恒前进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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