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子

　　“社会风俗推移之不可思议如此。”上世纪30年代，史学家尚秉和在《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里，对几千年来的节令变迁做如此感慨。在他的记述中，“除夕”这个词，唐代指的是冬至前一夜，宋代之后，“除夕”就一直指新年前夜了。不过，“历代岁首，皆为节令”，这是从上古至今从未推移的风俗。如果尚秉和知道，时至如今，在外劳作了一年的人们，仍然要为了一张回家的车票而苦苦挣扎到最后一刻，他恐怕会大大地被感动吧。几亿人奔波在回家的路上，应该也算是一种“不可思议”。

　　放到春节回家这件事上来说，余光中先生所写的“乡愁是一张小小的船票”，可以被理解为“乡愁是一张小小的车票”。坐上车回到家，最终的目的，是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坐在一起，吃上一顿辞旧迎新的饭。似乎这顿饭，能够消除掉这一年积攒的乡愁。

　　吃年夜饭，各地习俗不同。但有一点几乎是一样的，饭前一定要放炮仗。于是，有的地方，是中午饭的时候炮仗响成一片，有的地方，则是晚饭的时候响成一片。那种在中午吃的，就不一定叫做年夜饭，有的地方叫做“围炉”，也有的地方叫做“团年饭”。对于古代人来说，一年劳作到头，该是阖家团聚祭祀休息饮酒娱乐的时候，所以南朝梁宗懔在《荆楚岁时记》里写道：“岁暮家家具肴蔌，诣宿岁之位，以迎新年，相聚酣饮。”

　　传统的农耕时代，平常百姓家，平日里轻易是不会有什么鱼肉俱备的饭食的。等到进了腊月，开始置备年货，就好像松鼠储存过冬的食物，一样一样地把腊肉或者咸肉、火腿或者腌鱼都慢慢做好。很多地方有杀“年猪”的习俗，不论是东北，还是西南，进了腊月，就要挑一个良辰吉日，选一头上好的猪杀掉，既用来祭祀祖先，祈祷来年风调雨顺，也可以让大家一饱口福。东北的猪杀好以后，会灌血肠，做一系列的“杀猪菜”。而西南的猪，就会被细细分解，用花椒辣椒盐和其他各种香料腌制，再用柏枝的烟慢慢熏制。所谓腊肉腊肉，就是腊月里才开始做的肉，本来只是为了过年才准备的。不过，也有比如一些地方，在腊肉做好之后，就要请亲戚好友来吃一次全腊宴，可以豪迈地吃一整只的腊猪脸。现在当然只有乡村才有这样的条件，不过有耐心和闲心来慢慢整治年货的人家，恐怕也不多了。

　　经过一系列准备年货的仪式之后，除夕的饭是一个大高潮——最珍贵的吃食都要在这一天上桌。主妇们作为操办这个高潮仪式的人，在这一天可能吃不上饭，要忙碌地在厨房里进行各种劳作。记忆里的年夜饭，总是大家一开始就围着一大桌子菜在吃，而主厨不断端出一道又一道的菜，最早上的菜都凉了，还会端出一大盆甜汤，作为年夜饭辉煌的终章。在众多的菜品的轮番攻击下，如果要问年夜饭到底什么菜最好吃，反而会语塞。倒是帮妈妈和姑姑准备菜肴的时候，在她们的刀边偷偷拿到的腊肉，或者香肠的边角，在印象里会变得格外好吃。而年夜饭总是会剩余很多，于是新年第一天的中餐，经常会以消灭剩菜开始。在物资还不那么丰富、主妇都勤俭持家的年代，剩菜如果一直吃不完，就会吃到坏掉为止。尤其是为了年夜饭那一顿而特意炖的鸡汤或肉汤，在那一餐之后会在新年假期里一直吃一直吃，吃到胃口败坏。之所以有不少人对年夜饭的味道没有深刻的好记忆，这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这样的记忆，不知道在以后的年轻人那里是不是也会越来越少，毕竟物资越来越丰富，年轻一代主事，不会准备那么多菜肴，或者有剩菜也会倒掉。而更多人开始习惯去饭馆订上一桌年夜饭——吃完了还不用洗碗。当农耕时代离我们已经越来越远，这样一桌高潮迭起的年夜饭，倒像是那个遥远的年代在今天的一丝余晖。

　　好在年夜饭就算不自己做，只要和家人吃，也能让过年这个仪式达到高潮。而吃年夜饭，当然还是家乡菜好。什么地方的菜系，就会在什么地方的人们的胃和唇舌之间，根植此生无法更改的乡愁。对于在外游荡的人们来说，回到家，和父母家人坐在一桌，吃充满了儿时记忆的年夜饭，恐怕是来年抵挡乡愁的最大力量，也是告别刚刚逝去的一年的最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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