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德尔为大键琴而写的两套《组曲》其实在19世纪即得到很高的评价，只是它的出版方式比较混乱，在最著名的亨德尔研究专家弗利德里希·克鲁赞达编定《亨德尔全集》之前，它们以多种方式在不同的乐谱出版社出版过，虽然也曾流行过，但很难窥其全豹，对其在键盘音乐创作方面价值的认识，也不幸打了折扣。正如克鲁赞达所说：“不管在哪个时代，它都将为人类带来欢乐，散发出源源不断的活泼奔放和清新的气息。虽然多数乐章简单得连初学儿童都能弹奏，但如果按照作曲家的原意完整地将整套组曲演奏下来，那么这位演奏者的地位便可就此确定。”

　　不像巴赫脍炙人口的《平均律曲集》、《哥德堡变奏曲》、《二三声部创意曲》和《大帕提塔》等键盘曲集具有明确的创作指向，亨德尔陆续谱写的《组曲》有些是供教学用，有些是为了他自己在音乐会或沙龙里演奏用，这部分的记谱非常简略，为他在演奏时的即兴发挥留下了很大余地。一方面十分初级简易，另一方面记谱不完整，这两点都阻碍了别的演奏家问津此曲，流传成了问题，理解自然就更谈不上了。

　　由俄罗斯老少两辈钢琴家斯维亚托斯拉夫·里赫特和安德烈·加弗里洛夫1979年在法国Chatea de Marcilly-sur-Maulne 的Tours音乐节上联袂演奏的全套组曲（EMI 5 86540 2 2CD，EMI 5 86543 2 2CD），可能是迄今为止作为主流传播的唯一唱片版本，里赫特演奏组曲的二、三、五、八、九、十二、十四、十六8首，加弗里洛夫演奏组曲的一、四、六、七、十、十一、十三、十五8首。里赫特对青年才俊加弗里洛夫宠爱有加，明显有提携之意。但加弗里洛夫的表现非常出色，年纪轻轻竟然将亨德尔弹出盎然的古意，无论是严谨的对位还是琴声的明亮程度都达到一定境界，内在的平稳、技巧的精准娴熟，以及舒展闲适的表情，这些都是演奏亨德尔必不可少的要素。也许正是这次成功的演奏和录音，才使得唱片业的龙头DG毅然和他签下录制巴赫的合同，并且取得相当不错的销售业绩和专业评价。

　　即便如此，这套录音最有价值、最值得反复聆听的还是里赫特弹的8首。不管你是否有意去比较二人的演奏，里赫特所能达到的高度和境界都是旁人难以企及的。在加弗里洛夫弹完A大调第一首欢快得有点语无伦次的吉格舞曲之后，紧接着里赫特弹的F大调第二首的小柔板，音乐的局面完全变了，这难道是巴赫吗？那么内敛，那么克制，那么分离，又那么趋向核心。同样的平淡简易，加弗里洛夫弹出了莽撞清新和无忧无虑，里赫特却道出了一种十分高级的苍凉心境，一种欲言又止的沉吟，速度虽然明显放慢，但因为每个音符都像放大了一样清楚，立刻对比出加弗里洛夫的囫囵吞枣，那实际上是一种控制不当的表现，特别是左手的节律，一个漂浮游移，一个底气十足、结结实实。里赫特也有“allegro”，在快速欢愉的律动中，左右手的关系处理充分体现老大师的超级功力，一边分散，一边聚合，既各走其道，又浑然一体。再说音色，在同一架钢琴上，加弗里洛夫声音清亮鲜活，但少有对比，有个别音符含混不清；里赫特的琴声中明显有一种幽暗的色调，从力量方面衡量，他用力平均，虽没有大的起伏对比，细听下来，力度和音量变化异常丰富，只是更微妙更隐秘罢了。

　　最近几天，我几乎每天都要将这两套四张唱片听上一遍，我甚至因此产生一种错觉，以为生活中有了这样的声音伴随，就会显得十分惬意和雅致。我一边听，一边揣测和感觉里赫特的良苦用心，他何以将巴赫演奏得那么浪漫，那么委婉旖旎，而将原本乐天欢畅，充满世俗情怀的亨德尔演奏得这么趋于巴赫，大有从中悟道修炼的意蕴。键盘作品有了贝多芬的32首奏鸣曲，在贝多芬之前能得到重视的只有巴赫了。虽然弹奏海顿和莫扎特已经越来越时髦普遍，但怎么弹和如何弹好，仍处于探索之中。正因为有巴赫和贝多芬两大高峰横亘在那里，所以莫扎特也好，海顿也好，亨德尔也好，都要以不同于演奏巴赫和贝多芬那样的风格对待。就像你也可以把莫扎特弹得像巴赫，或者弹得像贝多芬；但是弹奏亨德尔需要倾向哪种风格呢？我认为可以从里赫特这里得到一个答案，那就是一定要把他弹得像巴赫，因为它太“简单”了，简单得没有再丰富的余地，没有可抒发情感的空间，那么好吧，我们来把它彻底分解开，让每个音符都悬挂在空中，在人人可看到的地方，比一比解读和诠释的功力吧。这正好应了克鲁赞达一百多年前说过的话，谁能按照作曲家的原意完整地演奏全部组曲，谁就赢得作为演奏家的地位。

　　我不知EMI唱片公司的用心，它为何将里赫特弹的贝多芬D小调第17奏鸣曲作为补白放在这里？难道是想与里赫特弹的巴赫式的亨德尔做一个比较吗？二者确实有很大的不同，这个1962年的录音充满怪诞新奇，却在结构上显得那么成熟完整。作为里赫特比较早期的录音，其艺术格调之高，文献价值之珍贵，令人赞叹。如果说里赫特演奏的该奏鸣曲与亨德尔到底有什么联系，我的感觉是它的戏剧性被淡化了，结构上的对位关系被大大强调，听起来也有几分巴赫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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