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仙
许是和女儿一起,卡通片看多了,清夜做起荒唐梦来:一头老黄牛在奔跑,不停地奔跑,也不知是为什么。跑啊跑,突然身上掉下一块东西,啪!落地有声,但看不真切。我终于看清掉的是什么,因为此刻的老黄牛只剩下一副骨架了,但它还在奔跑,不停地奔跑着。醒来后,梦竟记得清清楚楚,而且很为梦里奔跑的骨头所感动,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很久没有这样感动过了,好像这样的感动,还是我梦想成为诗人那会儿才有过。后来觉出生活比写诗重要,于是就忙着去挣买盐的钱了。再后来挣的钱够买盐了,就又忙着去挣买味精的钱了。其实味精是永远买不完的,现代世界太多味精,多得叫人朝思暮想生活的原汁原味,但已永远不能了。就像如今的我,习惯于为挣味精的钱而忙碌,却再也不能回到诗歌的湖畔。现实而不乏虚伪的我,很久以来都以为自己铁石心肠了,麻木的心已不知感动为何物,然而今天,却为一个荒唐的梦,梦里一副奔跑的骨头而感动不已。
因为心情不平静,我就赖在床上,闭着双眼,拒绝窗外现实的晨光进来,扫走这份久违的感动。我仿佛又看到那奔跑的骨头,开始浮想联翩,莫名地想到鲁迅先生,想到“百年的‘呐喊’,‘传奇’的世纪”;想到马寅初先生,想到他的新人口论,和文革中表现出的顽强不屈、不随波逐流的人格力量;想到钱钟书先生的过世,以及先生家中普通的水泥地板……我又想到了老子,想到老子他无言地指指自己满口无牙的嘴,又伸出舌头来,告诉来者以柔克刚,柔弱的舌头比刚强的牙齿生存得更长久。以前都觉得老子幽默、智慧,但这个清晨,不知为什么,我特别讨厌他:难道他不知道舌头的圆滑、势力和卑贱吗?难道他不知道牙齿的刚强、正义和视死如归吗?
不知哪位作家说的,对于人生最好用骨头看。骨头确认的东西,是很少改变的。我不迷信,更不相信算命,但我喜欢那种用骨头斤两来确定人命运的说法:一个人骨头的硬度和分量,骨气的多少,完全决定这个人的人生。只有骨头,能让一个人的誓言成为其毕生的信条;也只有骨头,令朽与不朽泾渭分明。
骨头奔跑,生命本是一种扬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