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陈锋
上海外国语大学附属双语学校科研室主任、高级语文教师樊阳,在家里开设公益人文讲堂,利用周末时间给中学生讲解文学名著、中西思想史及当下社会问题,至今已经走过20年了。除了上课,樊阳还会隔两三周带学生去参访名胜古迹和博物馆等,路上给学生们顺势谈谈文史哲,堪称“文化行走”、“户外课堂”。
在报道中,记者描述樊阳“坚持”了20年,似乎这个过程非常痛苦。但在我看来,樊阳是快乐的,他有为人师的心,同学们爱听,对老师而言,一定是个互动的享受过程。
所以,更准确的描述可能是:他享受了20年。
我暂时没有机会面见樊阳先生,但他的风神俊采已可以想见。他给上海杨浦区几所学校讲过一堂初三阅读题解答课,在网上流传的课堂视频里,面容英俊的樊阳,所着西服领带,一丝不苟,秀气的眼镜后面,“炯炯目光射透镜片”,音节清俊,语速缓和,活脱脱一副斯文人的样貌,让我想起民国的教书先生。但今日,从小学到大学的绝大多数教师们,他们身上充斥着太多市侩气、官僚气、教书匠气、小家子气,唯独缺少文气。在这种环境中,樊阳先生这股浓郁的文气当然格外引人注目了。
中学是一个人身体、情感和思想拔节成长的阶段,这个时期培养的志向、趣味和品格,很大程度上,将决定一个人的人生选择和生命成就。这就决定了樊阳先生洋溢着的“文气”之重要:如果心中没装着几个伟人,恐怕也没机会成为杰出的人。左宗棠年轻时狂妄,常自比诸葛亮,可见他虽狂,心中至少还是装着一个诸葛亮,后来他挥师收复新疆,被誉为“中兴名将”,堪比小诸葛,这是偶然的么?心中没有酝酿伟大的气质,恐怕也难做出什么成就。“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范仲淹的胸怀。新教路德宗创始人马丁?路德批评旧教,查理五世在沃蒙斯 (Worms) 城主持议会,召路德责问。友人劝他不去,路德说:“沃蒙斯城之魔鬼,多如屋上之瓦,吾必前往。”这是马丁?路德的气概。
如此的志向、胸怀和气概,必然是从小就潜移默化涵养而来的。中学时代无疑是黄金时期,此时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尚未成型,正有望塑造上佳的品质。上海作家周泽雄说得精到:“每个孩子都应与名著约会”,因为名著能以其魔力帮助学生成长。中学老师必须拿人类文化最顶尖的部分来滋养年轻的心灵,才不致教出文化的侏儒。在樊阳的人文小组里,不同年级的学生一起学习探讨,不同年龄段的人相处,得到了意外的效果,让孩子们对人生在时间上有了纵深的认识,也结识了新朋友,实是可以适度尝试的教学模式。
无奈,为了能考上好高中、好大学,家长只能把孩子们都逼进考试培训班。樊阳的“夫子培训班”里,每年都有很多孩子被家长请回去。家长能把孩子送来,说明他懂教育,最终又把孩子带走,说明他懂现实。如何化解这种教育理念与应试现实的冲突,成才与升学的冲突,是解决当前教育问题的关键。
当年画家陈丹青对现行教育体制不适应及不愿适应,向清华大学递了辞呈,在国内引发热议,然而,考试制度仍然决定着年轻人的前途。事实证明,今天的诸多中国问题,实非单纯走出体制能奏效,何况“出走”对于少数抱持改良希望的志士而言,实际上是少了一位同道。
樊阳没有丹青的愤然与洒脱,他一直在做的,是不出走的对抗。不少学生顺利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其中不乏名校,这固然不能说明什么。但对他的每一个学生来说,在樊阳家中一席之地学到了真正的语文,还顺便提高了成绩,他们心中,一定有樊阳的一席之地。樊阳一介沪上书生,他所教的学生虽然不多,但造就一个是一个,“含泪大师”们睹此当愧汗矣。
作者系杭州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