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
英山县位于大别山南麓。从山脚下的英山县城驱车盘旋而上,走百里多的山路,才到得了事发地陶家河乡占河村。
这也是唯一一条上下山的道路,如果遇到了大雪封山,陶河福利院就与世隔绝了。
因为海拔高,靠近水库,平均温度要比山下低五六度,即便是在有阳光的冬日,还是能够感觉到福利院里清冷的气息。老人们在劳作,但能够从他们的眼神和表情里略窥一二:部分人是有智力上的问题的。
但真实的数字还是吓了我一跳,17名老人,10名是聋哑人和智障者。
对于储应运之死,基层官员们自然是怨声载道,急于和此事撇清关系。他们称虽然是省民政厅建起了福利院,但日常运转的事务和责任全在乡政府一级,财力无法承受,并历数基层民政工作之难。
农村福利院建设的初衷本没有问题,比起这些老人们被遗弃的可能性,有遮风避雨之地自然要幸运得多。遗憾的是,后期的资金投入和管理不足难以让“福星工程”真正成为老人的福星。
我们常常把悲剧的原因引向制度的缺失。但储应运之死,我看到的更多的是人性的冷漠。
他是孤独的。生前为周遭的人所嫌恶,死后被所有亲戚做筹码。
他去世的那一晚,除了自己,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整个夜晚,他都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吃任何东西,电视房里嘈杂的节目和有人从窗外经过的身影,他应该是听不见看不见,只能隐约分辨气味、寒冷和黑暗。
如果追根溯源,他原本可以不用到福利院来,他原本可以得到更多的关怀,他原本可以被院民们解救,他原本可以安度晚年……只是人性里的善,被环境、贫困、无知、怯弱等诸多因素裹挟了。
对于这样一群聋哑人和智障者,怎样才算是最好的生活?这个问题,我也想不出一个答案。
集中起来生活在福利院是一个办法,但除了更多的公共财政投入和更完善的管理方法外,是不是应该先纠正我们对个体生命的态度。
储应运不是民政政绩工程里的一颗棋子,而是一个鲜活的人,无论他有怎样不符合规范的举动,他的生,他的死,都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关怀。
突然想起储应运的侄儿见到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和我说话,而是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和当地政府官员交流,大意是,并不愿意接受记者的采访:他担忧官员们怀疑是他找了报社来报道,这会影响给他的赔偿。
他讲述储应运去世之前曾经想离开福利院,因为恐惧被火葬。他安慰叔叔说,已经买好了料(棺材)。
“那你带我回家,我睡在料里。”储应运马上哀求他。
这段让我觉得心酸的对话,在储佑安和当地官员的笑声中一闪而过,再不存一点声息了。
□朱柳笛(新京报深度报道记者,12月21日发表《福利院孤寡老人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