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自由市场的忠实拥护者没有想到，短短十年，华尔街这个“被宠坏的问题少年”就已经玩火烧身，并把这把火烧到了整个世界，全球经济格局被迫大洗牌。

　　历史的轮回这次只用了十年。

　　1999年11月4日，《金融服务现代化法案》在美国史无前例的经济大繁荣中获得通过，华尔街上下锣鼓喧天。

　　新法案取消了美国银行、证券、保险公司相互渗透业务的障碍，这意味着实行了66年的《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对金融业进行严格分业管制的时代正式终结。

　　以金融自由化为核心的金融“大爆炸”由此引爆。美国经济从此更加堂而皇之地由金融机构和交易员驱动。放松监管的新法案帮助金融机构的扩张铺平道路，如允许银行跨界经营、出售保险、交易证券。金融机构因此不断扩大，利润越来越丰厚，却也越来越不透明。

　　与此同时，金融机构肆无忌惮放贷，大量投资活动转移至神秘的私募基金和对冲基金。在自由市场被奉为圭臬的时代，高达700万亿美元规模的金融衍生品陷入监管真空，而政府视而不见。

　　但自由市场的忠实拥趸们没有想到，短短十年，华尔街这个“被宠坏的问题少年”就已经玩火烧身，并将这把火烧到了整个世界，全球经济格局被迫提前大洗牌。

　　2008年，雷曼兄弟倒闭引爆全球金融危机。在人心惶惶、处处萧条的境况下，从2009年开始，美国乃至全球金融业监管者被迫正视这个严酷的现实，重新考量如何防止那些“大到不能倒”的金融机构们因经营失败而引发的系统性危机，考虑应当如何保证充分的信息披露、保护消费者免受金融欺诈。

　　后危机时代的金融监管

　　当地时间2010年7月22日，美国总统奥巴马签署了《多德-弗兰克法案》。这部法案厚达2300页，内容涉及金融服务行业的方方面面，可与大萧条时期的《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相提并论。《多德-弗兰克法案》提供了最清晰的后危机时代美国金融监管的图景。

　　该法案预示着美国大规模去杠杆化的开启。监管部门希望透过这个“金融风暴下的蛋”迫使大部分金融机构和投资者把过去采用杠杆方法“借”的钱重新吐出来。

　　在《多德-弗兰克法案》中，以前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克尔名字命名的“沃克尔规则”将限制银行从事自营交易的能力，规定银行在对冲基金和私募基金的投资不能超过一级资本的3%。

　　监管机构还将为银行设置更高的资本金要求，新的巴塞尔III规则要求银行把一级资本充足率提高至7%。巴塞尔委员会研究显示，截至2009年12月，若当时按巴塞尔III协议的规定，全球前94大跨国银行共短缺5770亿欧元资本。

　　在《多德-弗兰克法案》中，之前缺乏监管的场外衍生品市场将纳入监管视野，大部分衍生品须在交易所内通过第三方清算进行交易。在衍生品交易方面，新法案要求银行将农产品掉期、能源掉期、多数金属掉期等风险较大的衍生品交易业务拆分，其自身可保留利率掉期、外汇掉期以及金银掉期等业务。

　　这项法案最终通过的版本比奥巴马最初的设想温和了很多，尽管如此，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主席弗兰克仍然认为，这项法案比“几乎所有人”预计的都要严格。

　　新法案将给华尔街带来巨大冲击和深刻变革。巴克莱银行业分析师Jason Goldberg告诉本报记者，金融监管改革对美国银行业2013年净利润的影响可达176亿美元，占总利润的14%。

　　新自由主义失宠

　　1989年，美国经济学家给陷入债务危机的拉美国家下了一剂猛药，内容包括实行紧缩政策防止通货膨胀、削减公共福利开支、金融和贸易自由化、统一汇率、取消对外资自由流动的各种障碍，以及国有企业私有化、取消政府对企业的管制等，这剂猛药得到世界银行支持，后来被称为“华盛顿共识”，也被看作“新自由主义的政策宣言”。

　　新自由主义呼唤自由化、私有化和市场化，成为20世纪末经济界主流思潮。1999年的《金融服务现代化法案》正是在自由主义浪潮裹挟下被催生的。然而，本轮金融危机发生后，越来越多的指责直向风光一时的新自由主义。在反思者看来，它所追求的“反对任何形式的国家干预”成为一手促成全球经济大崩盘的罪魁祸首。

　　在新自由主义备受指责的情况下，美国政府决定成立一个金融稳定监管委员会，负责监测和处理威胁国家金融稳定的系统性风险。该委员会共有10名成员，由美国财政部长牵头。委员会有权认定哪些金融机构可能对市场产生系统性冲击，从而在资本金和流动性方面对这些机构提出更加严格的监管要求。

　　《多德-弗兰克法案》还授予美国政府新的权力，可以接管并关闭陷入困境的大型金融机构。新的破产清算机制由联邦储蓄保险公司(FDIC)负责，责令大型金融机构提前做出自己的风险拨备，以防止金融机构倒闭再度拖累纳税人救助。

　　核心提示：自由市场的忠实拥护者没有想到，短短十年，华尔街这个“被宠坏的问题少年”就已经玩火烧身，并把这把火烧到了整个世界，全球经济格局被迫大洗牌。

　　美联储的权力将得到极大扩充，该机构未来不仅将监管银行，还将监管像美国国际集团(AIG)这样的大型金融机构。美联储还将对企业高管薪酬进行监督，确保高管薪酬制度不会导致对风险的过度追求。

　　但更大权力意味着其自身也将受到更严格的监督。美国国会下属的政府问责局将对美联储向银行发放的紧急贷款、低息贷款以及为执行利率政策进行的公开市场交易等行为进行审计和监督。

　　不过，向来主张“小政府”的共和党依然执着于新自由主义理念，对政府的扩权非常不满。参议院银行委员会首席共和党议员谢尔比称这部法案是“一部2300页的立法怪物”。他说，法案“创造了大量不可靠的官僚机构，我认为会破坏美国经济的竞争力。非常不幸，这部法案没有让我们的系统更安全。”

　　欧元太平洋资本投资公司的总裁彼得·席夫(Peter Schiff)向本报记者表达了类似观点。他说，增加监管只会让美国金融系统更加没有效率，缺乏竞争力，增加做生意的成本，并进一步破坏美国经济。

　　但这能怪谁呢？自由市场的最大敌人正是自由市场自己。它们现在正在为此买单。

　　银行“对冲基金化”将终结

　　而华尔街的金融大佬们正在思忖究竟采用什么方法应付来势汹汹的“沃克尔规则”。

　　高盛率先行动。高盛于10月22日表示，作为对新法案的应对，其将关闭自营交易部门，下属的一个自营业务团队将于2011年初转投私募巨头KKR旗下。

　　高盛的全球自营交易主管也将离职，去香港成立一个对冲基金。

　　过去十年，不断壮大的交易业务给高盛带来了丰厚利润，该公司因此成为华尔街同行模仿的榜样。传统的融资、并购和咨询服务占收入的比重不断下降，交易业务已占到高盛总收入约三分之二之多。

　　高盛开始掉头，意味着华尔街银行向对冲基金方向发展的趋势就此终结。

　　其他华尔街银行也先后开始行动。

　　摩根大通公司的资产管理部门正谋划建立一个新的另类投资业务，以接收来自银行自营交易部门的约45名交易员。根据《多德-弗兰克法案》，摩根大通选择关闭旗下的自营交易部门。该行在其备忘录上预计，这一变动将需要数年时间才能完成。

　　摩根士丹利则在新任CEO戈尔曼的带领下变得保守，而这一谨慎的转变正与沃克尔规则的改革方向相符。但其减少对自营业务控制权的主要原因或许并不是因为金融监管改革，只是因为该业务并没有像原来预期那样产生丰厚的利润。

　　2007年在按揭贷款证券投资上亏损90亿美元后，摩根士丹利关闭了内部的两家固定收益自营投资部门。目前摩根士丹利内部还有一个名为PDT（Process Driven Trading）的自营交易部门，以及名为FrontPoint合伙人的对冲基金。

　　目前摩根士丹利正寻求放弃对FrontPoint的控制权。对于PDT自营交易部门来说，其分离动作可能会持续好几年。PDT可能会剥离出去成为一家独立的对冲基金，也可能会转移至公司的投资管理部门旗下，该部门主要负责代理客户资金投资。

　　投资银行Sanford C. Bernstein银行业分析师、前雷曼兄弟公司首席财务官布拉德·欣茨（Brad Hintz）告诉本报记者，金融监管的新规则将使得银行如果把资金分配到交易业务中，其回报将不如以往，这样银行就能够变得更传统一些，将交易活动减少一些。

　　欣茨说，“这的确是一种方向的转变。将使高盛的增长变得更加缓慢，将解放摩根士丹利的资本，对于美国银行、摩根大通来说，新规则将鼓励它们更多的放贷，更少的交易。”

　　等待下一个“轮回”

　　这次美国金融监管改革中，对银行影响最大的就是沃克尔规则。

　　欣茨告诉本报记者，因为私募基金、对冲基金和自营交易都属于资产负债表型业务，需要银行投入资本，而金融监管改革影响最大的就是资本密集型业务。

　　但这一旨在预防银行用自己账号从事高风险押注的规则，因为本身还非常模糊，华尔街依然有可能将大量资金置于风险之中。银行依然有可能使用客户的资金来承担风险。

　　欣茨说，沃克尔规则的确会使交易业务的回报变得更低，但基本上不会对政府债券交易产生任何影响。银行依然能够使用自营账号交易政府债券和机构债券，这些市场依然可能会产生巨大的风险。

　　另一个更大的问题在于，监管部门将如何界定“自营交易”。到底什么是放贷，什么是交易，目前监管者还没有给出明确的定义。

　　举例来说，高盛认为其投资于债券的自营交易部门为长期投资，应属于放贷，而不是交易。但如何定义长期和短期，仍然是一个难题。摩根士丹利自营部门在美国房地产按揭债券市场做了长期押注，最终亏损了90亿美元，几乎导致这家银行倒闭。

　　核心提示：自由市场的忠实拥护者没有想到，短短十年，华尔街这个“被宠坏的问题少年”就已经玩火烧身，并把这把火烧到了整个世界，全球经济格局被迫大洗牌。

　　除了这些尚待制定的规则外，此次金融改革还有一项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那就是政府支持企业房利美和房地美(两房)。共和党参议员麦凯恩批评说，改革法案中不包括解决两房的办法，“这就等同于向恐怖主义宣战，却忽视了基地组织”。

　　前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多德曾表示，目前97%的按揭贷款是由两房支撑，如果现在就甩掉两房，会让这场危机更为糟糕。“两房太大了，把他们加入法案会变得非常复杂。我们需要以某种形式取代两房，但没有人知道怎么办。”多德说，很明显，改革两房是本届美国国会的头等议程。

　　纽约证券交易所上最大的居民按揭贷款证券投资者Annaly资产管理公司(管理着650亿美元资产)董事总经理Jay Diamond告诉本报记者，两房的改革很艰难，甚至可能会需要花好几年才能完成。

　　很多人担心，新法案推行的许多变革2015年前都未必能出台。而面对风云变幻“五年一个轮回”的金融市场来说，这无疑是最棘手的问题。

　　这一轮改革才初见端倪，已有不少经济学家表达对新一轮严厉监管的重重忧虑。这些经济学家担心，新成立的金融稳定监管委员会可能将变得“十分专制”。委员会可能无法完全理解新的金融创新，比如委员会可能会出于担心金融服务业再次过度扩张，而压制潜在的新增长来源。如果法律约束过紧，将会妨碍银行在经济危机期间的放贷，而如果此时消费和投资得不到有效刺激，社会对金融监管的非议将会反弹。

　　外界普遍评价，金融监管改革法案是继今年3月医疗改革法案之后奥巴马赢得的又一项重大政治胜利，但这项胜利却疏远了白宫与华尔街维持了十多年的亲密关系。共和党人仍然不遗余力炮轰白宫干涉金融市场自由、损害银行业发展，华尔街已经开始转向，将更大的赌注押在共和党一边。

　　华尔街已经开始盘算：下一个历史轮回还需要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