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闭幕的十七届五中全会提出，要推进文化创新，深化文化体制改革，增强文化发展活力，繁荣发展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满足人民群众不断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基本建成公共文化服务体系，推动文化产业成为国民经济支柱性产业。

　　在推动我国产业升级和经济转型中，文化产业的作用已受到高度重视，那么当前，中国的文化产业如何才能不辱使命？其自身应该有怎样的发展途径？本期中国经济时报圆桌论坛将围绕这一主题展开讨论。今天我们邀请到的嘉宾是全国政协委员、三联书店副编审贾宝兰，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李道新，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教授周星，欢迎三位。

　　■主持人：南瑞

　　文化产业需要特殊照顾

　　中国经济时报：与其他产业相比，文化产业有什么特殊性？

　　贾宝兰：文化作为一种产业，不仅包括新闻出版、戏剧、影视业、动漫产业，还包括一部分与此相关的ＩＴ产业，比如电子出版物、速闪印刷机等电子产品，当然还不止这些。文化产品属于精神层次，要与整个国民经济的水平成正比。只有我们的经济是向上的，文化产业才可发展、繁荣。但这并不意味着文化产业发展要完全跟在经济的后面，它的发展也有相对的独立性，比如，开发人们喜闻乐见的文化形式和能够提升人的精神文化素养的产品，可以反过来促进经济的发展。

　　李道新：我认为，文化产业有如下几个特性：第一，高风险，因为文化产业是需要大量创意和人才投入的创新性产业，风险远高于普通产业，需要积聚各层次、各领域的人才。文化产业的生产成本较之于其他产业是非常高的，需要大批量地生产产品才能支撑产业发展；第二，格式化，文化产业需要大量的明星，生产的也是类型化的系列产品；第三，强调地方性的集群，文化产业一般积聚在中心城市，即使在中小城市也是集中在科学文化教育比较发达的地带；第四，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和创意产业，在生产过程中，文化产业要求控制的宽松性；第五，文化产业的受众是全球化的，与物质产品消费不一样，精神产品要面对不同的消费者，进行市场细分。

　　周星：产业最重要的原则是随行就市，按照供需原则，调配资源，积蓄资本，注重商业利益。文化产业作为产业的一支，要遵循这一基本准则，按照市场的需要，不断调整，推动自身发展。但文化产业的产品不是一般的商品，除经济效益外，社会效益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核定指标。所以文化产业在按照市场规则行事外，还要注重社会效益，不能唯利是图。文化产品除了要实现经济效益外，更重要的在于让人们的文化生活更有价值，有时甚至要违反“有利就图”的市场原则，放弃利益，实现社会价值，保持文化属性。

　　中国经济时报：文化产业需要特殊照顾吗？

　　周星：文化产业作为一种特殊的产业，在市场原则的基础上，要给予特殊照顾。首先，在政策上应给予倾斜；其次，文化产业自身的发展不能追求利益最大化，而应是利益适度化，兼顾社会责任；最后，对文化产业应当减少税收，甚至国家要加大对文化产业的投入，支持它扩展规模。

　　李道新：文化产业的特性要求特殊的发展策略。我认为，首先需要重视文化产业的集聚效应，发展文化产业园区。文化产业园区作为一个物质性的空间存在，要强调精神文化和人才孵化功能，而不是简单的圈地。其次，要有一整套激发创意的策略，对文化生产应当放松管制，如果控制过严或者政府投资过多，文化创造的活力难以得到真正的激发。最后，在当下全球化的语境中，文化产业的发展要关注全球市场的文化需求。

　　中国经济时报：当前的文化产业发展情况如何，存在哪些问题？如何改正？

　　贾宝兰：这些年，我们的文化产品从它在整个国民经济中的份额来说的确不错。但是不得不看到，文化产品市场的参差不齐，快餐化、泛娱乐化倾向比较严重。出版业也曾出现过出版物大量重复、低层次产品充斥市场的现象。我想在经济发展中这是不可避免的，但市场本身会对它做出纠正。

　　李道新：总体来说，发展情况还是较为乐观。最为人诟病的是文化产品的质量，目前产业所提供的产品在精神和价值观层面不太被人看好，伴随很多争议。虽然也打造了一些品牌，但在坚守基本的价值观和发扬传统文化等方面做得不太令人满意。不管是与国内其他产业相比，还是跟其他国家的文化产业相比，我们的文化产业实力都太弱，抗风险能力不足。我们的票房大片和收视率高的电视剧都是偶发层面的产品，不是常态化的、格式化的生产结果。

　　周星：当前来看，发展的趋势积极健康，从中央到相关部门，都努力在文化产业的精神价值和社会价值与市场公平竞争之间取得平衡。但在实际操作中，我们还是能看到很多偏重于经济利益，而忽视社会利益的现象。比如，电影产业以票房做价值指标，一些小众的艺术电影，如果以这个标准衡量，就会被认为是不成功的。随着电影产业的发展，艺术的、能代表国家文化软实力的电影寥寥无几，但是娱乐的、垃圾的东西却在不断增加。这是因为电影产业的鼓励政策存在偏差，过于看重市场。如果说在过去规模比较弱的时候，为推动电影产业的发展，如此做法，尚可理解。但目前电影产业的规模已经很强大了，这时就应当加大对艺术和精神产品的投入，对好的文化项目，政策要加大支持力度和资金投入。

　　文化体制改革需要对话平台

　　中国经济时报：文化与经济、科技组成了中国未来发展的三驾马车，文化软实力如何推动经济发展？

　　贾宝兰：我在去年的政协提案中曾经提到“发展软实力，出版走出去”。这个提案来自于这样一个观察：改革前一二十年中，我们图书市场的版权贸易中，图书进口与出口完全不成比例，前者占绝对数量，后者数量可怜。这在改革初期属于正常，后来情况就发生了变化。随着我国经济实力的加强，一些西方国家对了解这一变化有一定的兴趣，但我们反映这种变化的图书出口相当少。

　　李道新：可以说，文化本身就是硬实力，因为与文化有关的很多方面都是硬实力的体现，如体育馆和博物馆，这些建筑直接促进经济发展，推动就业，拉动内需。文化作为软实力，也能内在地推动经济发展。发展文化产业能够增强人们对历史文化的认同感，增加集体和国家的凝聚力，激发创造性，而这种凝聚力和创造性是经济发展的强大动力。所以说文化不管是硬实力还是软实力，都能推动经济发展。我们要转变一个观点，发展的最终目标不是经济增长，而是人的发展和社会的发展。经济发展是为提升人的自由和幸福感，在这方面，文化更有其独特的价值。

　　周星：文化产业对于日渐强盛的中国来说，在推动经济发展方面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它促使其他产业发展到一定规模时，更注重文化内涵和质量，而不是唯利是图，这是文化产业的波及作用。就文化产业自身来说，应该成为国民经济中相当重要的核心产业，如此才能激发人的创造力，以创意促使产业规模升级，推动经济发展。

　　中国经济时报：为保障文化产业顺利发展，文化体制改革应从哪些方面入手？

　　贾宝兰：文化事业单位转企，是文化体制改革的第一步，我认为还只是初步阶段。企业化管理就要遵循市场原则，按市场规律办事，给企业更多的自主权，包括用人制度，经营管理制度等。我在《关于重新修订出版管理条列》的政协提案中曾经谈到过这个问题，既然是企业，就要有企业法人制度。形式我们有了，但是否按照法人制度办事了？我感觉好像还没有。

　　李道新：文化体制改革，也需要建立沟通交流和资源整合的平台。如果单单强调政策的改变、业界投资融资体系的建立或者创作者精神文化素质的提高，这都是不够的，体制改革需要整体综合的宏观思考和一个汇聚利益相关各方的对话平台。

　　周星：从观念上来说，中央到地方都要明确，物质生活极大丰富的目标是为达到精神生活的极大丰富，否则就会因为过度追求市场利益而舍弃文化利益。从实际操作上来说，税收制度和政策的扶持必须落到实处。关于文化产业组织部门的体制，也应当有所改动。比如尝试把文化产业的总体部门汇聚在一起，就像一些地方的文化集团，要求实际性的资本联系和组织机构。此外，我们还要加强文化产业的人才储备。

　　急着搞“价值观输出”太不明智

　　中国经济时报：发展文化产业，如何做到保持自己文化特色的同时，还能与世界接轨？

　　贾宝兰：作为一个文化单位，如果没有自己的特色，就没有拳头产品，没有拳头产品就得不到市场的认可。我们曾经面对过“帝国的话语霸权”和西方价值观的进入，这是经济强大导致的必然结果。因此，我们首先要想到的是提高自身的经济实力，经济强了，自然有人关注。

　　李道新：关键要做出自己的文化品牌。我们本身就有十几亿的受众，这是个巨大的市场，再加上华人和对中华文化感兴趣的其他受众，如果我们能够做出自己的文化品牌，吸引全球四分之一人口，就足够成功的了。在此基础中，分析以美国文化为代表的所谓世界流行文化的趋势，寻找能够为全球所接受的价值观与我们文化内在价值观的可沟通性和化约性，然后在可沟通性和化约性中去打造面向世界的文化品牌。我个人认为，打造自己的文化品牌，最大限度地满足本土以及中华文化圈的受众需要，本身就是对人类文化的一个杰出贡献。

　　周星：物质产业遵循利益和世界大同原则，先进的、便宜的技术都可以拿来为我所用。但在文化产业里，这一点行不通，国际化和保持本土特色之间存在矛盾。当前的国际形势，永远是科技最发达的西方世界占据优势，如果按照其他产业的原则，以便宜和高科技为准，完全照搬西方的东西，就会改变我们的文化价值和民族特性。法国一直在极力保持和美国文化不一样的地方，这值得我们学习，当我们的物质基础扎实、实力雄厚时，就应当着手把本土文化的特色发掘出来，发扬光大，绝不能让高科技消除我们民族本土的文化。

　　中国经济时报：作为一个出口大国，有人认为应该通过输出文化产品输出中华价值观，您对此作何评价？

　　周星：关于价值观的输出，我们表现得太急功近利。我们的衬衫可以走向世界，是因为价格低廉，有竞争力。一旦有了竞争力，输出便成为一件水到渠成的事。目前我们国内的文化需求还没得到满足，就忙着推出去，这不是一个好现象。首先应当把国内的文化产业做到丰富扎实，这样一来，不用我们推，别人自然来向我们学习。单纯认为输出就是成功，这个想法太狭隘。我们拥有国内这么大的市场，在好莱坞极力挤进中国市场抢钱的时候，我们一味想着走出去，实在是太不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