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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小子 还乡断肠

http://www.sina.com.cn  2010年12月02日 08:31  时代周报

  廖伟棠

  他希望中国依然是那个田园牧歌的中国,但是那个中国根本不曾存在,只是时代巨轮扬起的尘埃。但是我们能不去打扰它吗?不打扰这些尘埃的话怎么触及尘埃下面的现实之暗变?

  刘小东又有力作,系列组画《金城小子》,油彩淋漓二十余幅在北京798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展出,分量极重。一口气看下来竟有窒息感,然后读了刘小东的日记和自述,不期然想起韦庄著名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之中的两句:“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刘小东这一系列画作与他类似的“现实写生”主题作品最大的不同,就是这种“断肠”之叹弥漫在笔画与色块之间、弥漫在这整个绘画行动之中。

  这是跟还乡有关的创作,刘小东17岁那年离开了故乡辽宁金城,到北京学习绘画、最终成为中国新艺术浪潮的中坚人物,三十年后的今天他回到金城去重绘当年的同学好友以及他们的生存环境—同时也绘画了三十年光阴的痕迹,这痕迹不但作用在这座小城和留下来的同学少年们身上,也作用在刘小东心上。《史记》道:“富贵而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而困顿刘小东最大的力量,竟也是“富贵”二字,假如可以逃避,我想他宁愿衣锦夜行。

  很高兴他没有逃避。这里我非常佩服刘小东直面尴尬的勇气,这勇气就像他的画风一样:从容利落、挥洒纵横。在刘小东的自述里,他说:“我们都曾经是雇农、贫农、富农、地主阶级,我们都曾经是无产阶级、工人阶级、工农子弟兵。今天,我们向前大步走,我们将全部变成有产阶级,至少我们拥有水泥和砖头。”这句话在今天中国的语境中必然带有反讽和双关,因为有的人的水泥和砖头盖成了楼房,有的人的水泥和砖头在拆迁中碎成废墟,也许还要捡起来攥在手中作为反抗的武器。在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馆长杰罗姆·桑斯对刘小东的访谈里他更袒露心中的矛盾:这些依然生活在小城的困境中的伙伴会怎样看待自己的“富贵”,他们会否觉得被绘画是被利用?—刘小东问:“我们还能不能在一起?”

  其实这是中国所有从底层、从普通老百姓出身的艺术家都要问自己的一个问题,即使没有答案,你也要承受这没有答案所带来的空虚。刘小东他承受了,他的承受方式依然是他的绘画,这次还加上了大导演侯孝贤跟拍这一返乡绘画行为的纪录片,冲突赤裸裸地呈现在798的艺术观赏者和消费中国的人面前,几乎成为了一个挑衅性行为艺术。但更多的是混杂着乡愁、悲伤、温暖或者绝望的复杂情绪,被刘小东用浓郁而低沉的色彩、粗中含细的笔触梳理着,成为只有中国人才能体味的“断肠”。

  豁达的同学们大多数都没有介意被画和被展览,当然也因为刘小东的坦率和中国人特有的对未知世界的信任感。金城的小子们在巨大的画布中呈现出自得自若的姿态—即使姿态背后另有辛酸或者难受的故事:小豆换上性感短裙倚站在台球桌前,其实她不懂打台球,而且下岗多年,被两万元买断了工龄;韩生子站在一片废墟中踌躇满志,可是其实他脚踏的是他曾经想买现在绝对买不起的地;力五混得最惨,画的题目就能说明一切—《力五上夜班白天睡不着》,画面里是体育盛事、墙上海报也是,力五双目木然疲惫。

  这是一个典型的后毛泽东时代中国,这些当年的工人老大哥现在就像金城这座当年的工业城市一样萎靡又不甘于萎靡。在我最欣赏的其中一幅《金城飞机场》中,一架废弃的小飞机前面这些金城老小子聚集着打扑克,他们严肃的神情,和刘小东的画题一样充满了对身后那飞机所象征的国家力量的调侃。但忧愁亦来自此:他们仿佛延续着刘小东小时候的褴褛桃花源,岂不知时代的巨剑在画布以外高悬?还有更多隐含危机的画作:《肋骨弯了》(两个老伙伴在田里研究其中一人的X光片)、《成子认错门了》(刘小东说:“街道是纵深的,人是竖的,雨伞是横的,陌生的家门是幽深的”)……

  最感伤的一幅是《我的老家》,刘小东找到了他离开的老家,惊奇地发现虽然换了主人,但许多旧物和旧装饰还在,他在画旁写下“我小心翼翼用笔很慢,怕打扰这里的尘埃”。这是一个还乡者的矛盾:他希望一切不变,即使这不变之上已经满是尘埃。面对中国之变的艺术家或知识分子心情也应如是:他希望中国依然是那个田园牧歌的中国,但是那个中国根本不曾存在,只是时代巨轮扬起的尘埃。但是我们能不去打扰它吗?不打扰这些尘埃的话怎么触及尘埃下面的现实之暗变?

  这个带着传奇色彩的还乡故事最后在十月十九日以中国式的戏剧性结束,刘小东新搭建的画棚(这是他习惯的工作方式)竟然被一个醉汉驾车蓄意撞翻,而且他用车反复碾撞,把里面刘小东尚未完成的最大一幅画《打卵儿》破坏掉了。刘小东放弃了起诉这个醉汉,虽然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何如此愤怒”,我们可以猜想是嫉妒、是蒙昧或者是对自己所不理解的艺术的敌意—这样的野蛮也完全现实地存在于我们同情或尊敬的底层兄弟身上,也成为了我们必须直面的悲哀。

  现在这幅被毁的画就按被毁一刻的原样展出,是展场最为震撼的一幅:背景和部分的地面已经上色,但有的未干的颜色被车轮磨蹭到那些空白的人像身上;空白的人像仿佛幽灵重访人世、随时会被风吹起;大片的留白代替了雪,前来安慰这群失落的哥们和画家本人;几道画布上的裂痕比画笔更利落地划分了回忆与现状的界限,而时间被强调出来了,我们就停止在汽车撞进来的一刻。还乡须断肠,因果被颠倒了,也许我们返回精神故乡的目的,是为了缝补这幅早已注定被撕毁的画布。

  作者系知名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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