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周刊2010年第47期报道的湖南常德“抢尸”事件背后，就有当地人大常委会委员试图应用质询权监督司法的尝试

　　【财新网】（记者 刘长）西方电影与新闻报道中，常常见到“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有如下图景：西装楚楚的政府高官站在台上，接受国会议员质询，议员们唾沫如雨般倾下，官员面红耳赤地解释，态度谦卑，除了自己松一松领带结，没有人可以拯救他……

　　这是先贤设计的民主制度中的经典环节：议员在议会会议期间，就政府的施政方针、行政措施以及其他事项，向政府首脑或高级官员提出质疑或询问并要求答复的活动。议会监督政府的一种方式。

　　容易被忽略的是，理论上讲，此般场景在社会主义中国其实也能常常出现——至少从制度设计上讲如此。《新世纪》周刊2010年第47期报道的湖南常德“抢尸”事件背后，就有当地人大常委会委员试图应用质询权监督司法的尝试。

　　现行宪法规定，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开会期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组成人员在常务委员会开会期间，有权依照法定程序提出对国务院或国务院各部、各委员会的质询案，受质询的机关必须负责答复。

　　1949年建政后，1954年宪法最早确认人大代表的质询权，此后的1975年宪法取消了质询条款，1978年宪法又恢复了质询条款的规定，现行的1982年宪法第七十三条对“质询权”也进行了规定，也就是说，现行宪法规定，拉一两个部长到最高权力立法机关——全国人大的会场上，让代表们唇枪舌剑一把，并无不可。

　　不过，现行宪法实施以来，质询权长期处于“休眠”状态。在全国人大，至今只提出过两件质询案，即1980年宝钢质询案和2000年就烟台“11.24”特大海难事故质询交通部，全国人大常委会层面，则没有提出过质询案。

　　1980年9月，五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上，170多名北京团代表就新中国成立以来投资最大的“上海宝钢工程建设问题”向当时的冶金部提出质询。代表们的质疑甚为尖锐：“听说目前选址的地基是软土层，桩基位移，工厂会滑到长江里去，是否确有其事？”

　　时任冶金部部长唐克到会接受质询，这位谨慎的部长提供了大量的数据，一一耐心回答代表们的问题，但代表们似乎仍然不满意，表示要继续关注宝钢的建设工作。

　　这是全国人大历史上第一起质询案，史称“共和国质询第一案”。此后相当长时间内，该次质询成为孤例。直到上世纪80年代后期，地方人大代表率先打破沉默。1989年，在湖南省七届人大二次会议上，副省长杨汇泉先被代表质询，后被罢免。

　　湖南省人大常委会委员、湘潭大学法学院教授胡肖华研究发现：上世纪80年代末至今，地方省级人大启动的质询案大致还有八九起，除了1989年湖南省人大质询并罢免杨汇泉案外，还包括——1994年的广东省人大代表质询省国土厅案；1999年湖南省人大常委质询省移民局案；2000年的广东省人大代表质询省环保局案；2002年1月，贵州省人大代表提出“花溪收费站应该依法撤除的质询案”；2004年初，黑龙江省人大代表提出的“关于滨江桥收费站的质询案”；2005年，陕西省人大代表质询省交通厅案；2007年，上海市人大代表质询市交通局案。

　　据胡肖华的统计，就全国而言，一年质询案不超过30起，“这与我国2000多个各级人大，350万名各级人大代表数量相比，显然是很不协调的”。

　　近年来，人大监督的弱化一直是国内法学界批评的热点问题，人大机关被戏称为“橡皮图章”，人大代表则被称为只会举手和拍手的“两手”代表。

　　2007年7月1日，《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监督法》实施，该法第六章明确规定了“询问和质询”，对质询案提出的操作性、技术性问题亦做出了规定。

　　2009年，曾在20年前两度质询的湖南省人大代表们，再度发力。

　　当年7月，部分湖南省人大常委在听取审计报告之后，对湖南省粮食局挪用省级储备粮差价收入4106万元、湖南省质量技术监督局向被监督抽查人违法收取检验费用1.39亿元，表示不满，遂对两家机关发起质询。

　　2010年3月，吴邦国作全国人大常委会工作报告时表示：询问和质询是人大对“一府两院”实施监督的法定形式，人大今年将对国务院部门开展质询。“人大承诺使用质询权”随即成为当年“两会”的亮点之一。

　　关于质询案的最新动态是：2010年9月，由于认为湖南省高级法院未能及时就一起破产案裁定作出纠错意见，部分湖南省人大常委宣布，将在9月底召开的省人大会上提出对湖南省高级法院的质询案。

　　此后，质询案并未提上议事日程，但在湖南省人大的主持下，该破产案涉及的各方终于坐到了一起进行专题研讨，试图解决此案问题。（详见11月29日出版的《新世纪》周刊2010年第47期，《常德：“抢尸”与“维稳”》）质询，这一刚性的、主动的人大监督形式，其功效由此可见。

　　11月15日，上海胶州路大火，58人丧生火海。悲剧迄今已逾半月，逝者与生者都还有不尽之言，凄凄望之于民意代表们。不知上海市人大常委会和静安区人大常委会两月一次的会期如何——若按照宪法之精义，是到了让市长和区长们接受质询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