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大卫 | 文

　　工业革命以来，西方诸国通过展示技术成就，加强公民的国族自豪感

　　华盛顿是一座略显沉闷做作的城市。如果说它尚有可取之处，那就是众多的博物馆。除个别小型私立展馆，如间谍博物馆、女性艺术馆，它们大多属于史密森学院。这是一个国有教育及研究机构，运营经费主要来自联邦政府拨款，国家自然史博物馆、非洲美术馆、国家肖像馆、国家动物园，还有国立美术馆等，都是其下属单位，免费对公众开放。

　　 在很多人的观念中，博物馆就是一些古典欧式大厦，里面堆满了古物和艺术品。其实博物馆的定义比这大得多。但凡涉及人类对于自然及自身文明及历史的知识，莫不在可供展示的范围内。工业革命以来，西方诸国通过展示技术成就，加强公民的国族自豪感。1844年法国首次举办工业博览会，这种方式很快被邻国仿效，并且通过1851年的伦敦万国博览会，获得国际化的舞台。像美国这样一个产业强国，自不会甘居人后。

　　 位于华盛顿中心的国立航空航天博物馆，由四座体量巨大的淡粉色大理石立方体构成，像一座纪念人类飞行史的万神殿。众多创下过辉煌纪录的老飞机，由钢缆悬挂在空中，好像动物园鸟舍中的猛禽。这里的展品，从莱特兄弟的“飞行者”、凯利·约翰逊的“明星战士”原型机，直到美军现役的“掠食者”无人攻击机，型号众多。它们要将美国的辉煌历史，勉力载向未来。

　　 “冷战”已成前尘，进门反倒多了一道安检。当然，除了因反恐战争带来的这点不便，大厅内的展品也增加了不少。走进朝向国家广场的入口，抬头就见几枚耸立的火箭。东墙前面的两枚，正是上世纪80年代的媒体明星，分属苏美的SS-20和潘兴II式中程弹道导弹。它们当年部署在中欧前线，被视为里根与戈尔巴乔夫之间的博弈筹码，象征着核威慑下的脆弱和平。导弹阴森的身影下，布置着早期的宇航设备，包括苏联最早的“伙伴”人造卫星和美国第一艘载人航天器“双子座”号。这里还有“阿波罗11号”登月飞船的指令舱。你可以直观地看到一段历史：美国在与原苏联的宇航竞赛中，曾大幅落后；直到1969年登月成功，阿姆斯特朗迈出他那历史性的一步，才总算大体扯平。

　　 飞行的历史，是一部竞赛的历史。比如，首次有人驾驶动力飞行由谁实现，就充满了争议——究竟是法国人克雷芒·阿代尔，德国人卡尔·雅多，还是我们通常认为的美国人莱特兄弟？在航空航天馆，可以看到悬吊在空中的“圣路易之魂”号。1927年，美国人查尔斯·林白独自驾驶这架单引擎飞机，历时两天，跨越大西洋，完成了人类首次从纽约到巴黎的不着陆飞行。为了最大限度减重，增加储油，这位冒险家放弃了发报机，座舱狭小到不能伸腿，甚至连航行图的留白都被他裁掉。二楼走廊对面，则是麦克雷迪设计的“信天翁”。1979年，一位自行车运动员靠自身体力，用它从法国飞到英国对岸，实现了人力飞机横跨英吉利海峡。

　　 航空领域的成就，更多表现在战争中。离开军方的高额订单，这项工业何以能在短短一个世纪内取得如此成就？将军们索取军事预算的理由，也是敌对国家的武备。这里可以看到复原的“红男爵”三翼战斗机。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德国王牌里希特霍芬驾驶它，取得80次空战胜利。连环画中的小狗史努比有个梦想，就是在空中与他对决。“二战”时期的轴心国战机，则有纳粹空军的梅塞施密特和日本海军的“零式”。它们都曾击落大量盟军飞机，后者还是日本偷袭珍珠港的主力。

　　 战争涉及复杂极端的人类情感，有关叙述也最容易引发争议。1995年，为纪念“二战”结束50周年，博物馆在此展出“伊诺拉·盖伊”号轰炸机的机身。1945年8月6日，这架B29型轰炸机向广岛投放原子弹。展览说明中特别强调了核爆炸后日本平民的伤亡，结果引来一批美国老兵强烈抗议。

　　 据说航空航天馆的最早收藏，竟是一批中国风筝。1876年，为纪念美国百年大庆，《独立宣言》诞生地费城，举办了首届世博会。当展期结束，我大清向史密森学院捐赠了一批工艺精湛的风筝。一个世纪后博物馆完工揭幕，那些原始飞行器顺理成章，写入馆藏目录。每年的风筝节，伴随城中的吉野樱花期，也早已成为史密森学院的例行活动。

　　李大卫：小说家，现居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