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泽尔
桐野夏生在《杀心》中掩藏了两种对立,且都不约而同地指向玄学。
一为虚构与现实,一为精确与模糊。
前者足以在文章中造成幻影,造成无下文的开放式情节线,造成单纯拼接概念而涌生出的迷乱:女人、作家、编辑、夫妻、外遇、恋童癖、私小说、互文、提喻法……虚构作者铃木环的恐慌情绪,在小说末尾亦未缓解——由绿川夫妇出演的、前一幕“扼杀爱情”的迷幻现实主义话剧,而今在追寻上一出话剧奥秘的铃木环与情人青司之间再度上演。似乎每隔五十年就来一次关于作家群体的悲剧循环,而解决的方式也是以写作小说来隐晦呈现:上一次是《无垢人》,这一次是《淫》。
《杀心》叙述的是这样一个案件(如果实在要将这本书作为推理小说看的话):已故名作家绿川未来男的著名作品《无垢人》,众所周知,所述的是作家自己的故事。书中一个被定名为O子的神秘角色,一直未找到现实中的真实人物对应。作家铃木环对这一文坛轶事产生了兴趣,开始在杂志上连载一篇名为《淫》的小说,其本身是在调查真相。为此她四处采访和绿川相关的女人,一步一步接近事实的真相……与此同时,铃木环本人的感情生活也存在重大危机,她和编辑阿部青司长期相爱,各自都是婚外恋,而现在青司不再喜欢小说,不再给她担任专属编辑。报复心和过于强烈的自尊心拆散了真心相爱的两人。铃木环在试图挽回和无情伤害之间左右为难……
真实作者桐野夏生,则以互文性、共时性作为布局谋篇的强大武器,十分巧妙地将《无垢人》中的虚构世界、绿川未来男的“卡拉斯”以及充当侦探的铃木环及其周遭人物捆绑串联了起来。绿川未来男在小说中构建的最外层时空中的切实存在以及他身边的千代子、三浦弓实、前编辑友纳、两个活下来的女儿及一个死掉的儿子,几乎完全对应文内文本《无垢人》中的人与事:一个如太宰治笔下的维荣那般形象,便是绿川未来男的化身,文中再建的千代子角色,是现实中强势妻子绿川千代子的同名贬低,作家三浦弓实和千代子以及很多其他女人的杂糅组成了一个“被认为是”O子的复合形象,现实中陪伴老年千代子的前编辑友纳便是小说中的T君,孩子们的遭遇也是完全照搬。另一方面,铃木环本人又是这一时代的绿川未来男,阿部青司是她的O子,其他一些形象则去中心化了。
不过,就算这样一类看似混沌的映射,也存在一个极容易被读者看出的对应循环:文中多次暗示“死亡”,也反复用语句确定死亡、背叛、爱意及人生无常在三组人物之间的紧密关联。还有别一方面的对应,乃是绿川未来男之妻千代子、这个才华超越自己丈夫却因大男子主义观点而被压抑的作家,她的童话作品《千代子历险记》的隐喻解读,如之前所说,在互文性、共时性的推演下,将文本的神秘主义本质推入了一处漂亮的春暖花开境。
至于精确和模糊,则是真实作者本身有意无意在呐喊、倾诉:她本身大约也已掉入大量模式化尝试后的创作瓶颈中了。铃木环的呐喊即是作者本人的呐喊:她害怕迷失在虚构与现实、精确与模糊之间,害怕小说反噬现实生活,害怕自己身边存在的真实情感问题……所有的困难都分散藏匿于文章之中,使作家急躁、情节渐乱。不过她借铃木环之口有意无意地道出了她自身对于小说创作的认知:“作者往往自己也搞不清他写了些什么。”这种将隐喻分析的重担全盘交给读者、评论家和批评家的态度,该是文章迷乱妖气所倚最为不稳的地基了。
连续不断的拼贴和叙述者迷茫,仿佛在教人领略诺斯的所谓虚无主义辩证法第一阶段。文字、小说、两类作家……或者用罗兰·巴特的叙述者定义:那么,在《杀心》以及桐野夏生另一部小说《残虐记》中,叙述者正在不约而同地步向死亡。
因为死亡是无垢的,死者即无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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