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

　　虽然伯南克在解释高达6000亿美元的新一轮宽松措施时并没有把他的新政策称作“量化宽松”，但所有的媒体和几乎所有的学界人士都把它称作“QE2”，即量化宽松第二轮。我们回忆一下当初伯南克的解释就能发现，第一次联储明确的叫做信用宽松，即是为了缓解金融市场资金融通不畅的危机对策。这一次按照伯南克的说法着眼点在于诱导长期利率的低下，也就是说至少在表面上美联储的政策重心还是利率调控。

　　然而不管是利率调控还是量化宽松，目前欧美日等传统发达国家的金融环境极其宽松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美日两国的政策利率基本接近于零，最早也是最积极的施行量化宽松政策的英国央行（BOE）的资产购入额度高达2000亿英镑，美国在QE2完成后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规模大概会达到GDP的20%，而在日本的话这个比例现在就是25%前后了（奇怪的是有很多“高名”的学者在吵嚷说央行的金融政策做得还不够）。

　　另一方面人们对这种宽松的金融环境带来的效果越发的表示怀疑。英国第四频道的经济编辑Faisal在给一份杂志的评论中写道：实际上谁也搞不懂量化宽松的作用，即便在BOE内部对此的看法也有分歧。的确，BOE在2009年3月以来已经通过购买国债等手段向市场供应了2000亿英镑的资金，然而这些钱都跑哪去了呢？在英国也没出现BOE首脑期待的货币供应量扩张的现象，所以Faisal干脆直截了当的说：“（量化宽松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这项宽松政策开始时，BOE的总裁King曾经召集各大媒体向他们辩解此项措施的正当性，然而当媒体问他该政策可以期待的效果时，King的回答极其暧昧：我觉得此计甚妙，虽然我不知道为了达成目的我们需要在什么时候和多大规模。Faisal又问King说：“你的政策仅仅是让银行抱着大笔（没处花的）现金吧”，King的回答是：“我们准备向养老金这样的客户购买金融资产，所以不会出现你说的情况”。

　　但现在的结果是Faisal的担心成了现实，银行拿着大量的超额准备金也不贷款，这意味着货币供应量无法扩张，这也是目前大量媒体和市场人士的认知误区。人们单纯的相信央行在印钞票，市场里的货币会增加。实际上金本位制被抛弃以后，特别是中央银行的法律地位被明确化以后，货币发行权几乎完全回归商业银行（但多数国家纸币发行权归央行，硬币发行权归财政，但他们不等同于货币发行权，而且二者数量极小讨论宏观问题时候基本不计），货币量的增减原则上依靠银行的贷款产生（最终是经济的资金需求带动——追求利益的民间企业的进取精神），原理上准备金多少不过是银行贷款规模的结果，而不是银行贷款的源资。也是量化宽松的情况下，央行从银行手里收购国债等金融资产赋予银行大量低成本现金虽然可以获得一定成功，但没有医治到资金需求的根源层面———银行的贷款怎么才能增加？

　　实际上Faisal的预测算不上具有前瞻性，因为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日本。虽然日本央行在不断地刺激政策过程中已经将资产规模扩张到了GDP的1/4之多，但货币供应量增长依旧疲缓，讽刺的是，其间日本的纸币供应量其实是增加的，这跟多数人按照教科书来理解的原理是不匹配的。因为CPI的同比增长率依然长期为负，通缩压力持续不断。通胀可以用货币现象来解释的时候常有，但通缩显然不是。

　　在媒体喧嚷QE2的时候，伯南克自己对此的解释却被很多人忽视了。11月4日，他在华盛顿邮报上对所谓的QE2做了一番解释，其中有段话意味深长：“前一次（大家叫做QE1的那次）这个政策对货币量，银行存款等广泛的货币供应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影响，也没发生高通胀”。岂止是没有发生高通胀？大家只要对比一下美联储的资产规模和美国CPI的走势就能发现，美联储通过扩大资产规模来提升物价预期的行为是徒劳的，2008年秋的危机以来联储资产从0.9万亿美元左右扩张到2.3万亿美元以上，但核心CPI同比增长率基本上是飞流直下，从接近2.6%跌到了0.8%以下。现在伯南克的话也就是在说：这东西没啥用处，但也算摆了个POSE，这比什么都不做好。但问题是为了百分之零点几的GDP或者核心CPI增长率，实施没有回报可见性的所谓量化宽松的意义究竟何在？现实大概就是：央行实际上在为巨额的财政赤字买单。

　　在金融危机告一段落之后，为了景气的微调央行做出如此大规模的行动，无疑是背负有很强的政治压力。但如果这种压力常态化，那么央行的存在意义将大打折扣。宏观上央行最根本的意义在于它是银行的银行，而作为政府的银行，央行只是国库资金的出纳机构最多加上向国库交付赢利（规模小的几乎可以不计）。在英国，作为QE的副作用这已经引起人们的议论，因为EU也明确规定央行和财政分家。但市场发现当某天英国债务管理厅（DMO）卖出了多少亿英镑的债券，下午与它仅有不到半公里的BOE就把它买回来了。这种情形就连DMO的头头也承认这种情况看起来是很奇特，暗地里实际上是承认了这种“不法交易”。

　　这种认识在市场里越广泛，就越容易产生所谓的“流动性陷阱”。市场早晚会意识到跟汇率一样，央行最终是无法随心所欲的控制长期利率的，债券投资者会有个心理底线，因此无论央行如何供给低成本的货币，利率都无法继续下降。在美国，像诺贝尔奖得主的斯蒂格利茨教授等人已经开始注意讨论另一问题：将来控制利率的手法和余地都会因为现在的宽松政策而变得捉襟见肘。

　　当年日本讨论这个问题时被人嗤之以鼻，说是通缩问题自身还没解决，现在讨论出口问题还早得很呢。但是量化宽松的问题和其前景确实是可以预见的，只要人们愿意去看清楚它的原理机制。如今美联储撞了南墙，干起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量化宽松，可这么大规模的继续买下去，今后还找得到北？勿论出口了。最大的问题还在于一旦市场对央行的控制能力发生怀疑时，就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