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所所长王国刚

　　唐清建、李丹

　　改革开放30年，十几亿民众的温饱问题早已得到解决，在此过程中释放的工业经济对国民经济的拉动能力也渐见极致，中国经济下一步将往何处去？可持续发展能否实现？“经济转型”和“结构调整”如何落实？这都是高层决策者以及关心国家未来和民众福祉的人们不能回避，也不应回避的问题。

　　日前，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所所长王国刚接受《中国经营报》记者采访，就此提出了他的观点。

　　“消费性投资”取代“生产性投资”

　　要想增加我国居民的消费，就要加大“住行学”方面的投资，即消费性投资，这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中国经营报》：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给中国经济带来重大挑战，中央政府不得不出台4万亿投资计划以扩大内需，维持经济的正常增长，为什么扩大内需必须依赖大规模的政府投资，而不是直接依靠居民消费的增加？

　　王国刚：2000年，我国的居民消费占GDP比重曾达到61%，从那以后一路下滑，2009年跌至48%。同一时期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占GDP的比重也在下降，从2000年的40%多下降到2009年的30%多（一个国家或地区在一定时期内用于居民个人消费和社会消费的总额占当年GDP的比率，通称为消费率，它是衡量一国经济发展良性与否的重要指标。编者注）。

　　为什么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在一路下滑？有一种说法是我国居民整体收入太低，导致有效消费需求不足，没钱买东西。然而，2000年之前，全国城乡居民储蓄存款余额每年净增额是3000亿~5000亿元，2002~2007年每年净增额超过2万亿元。2008年是4.5万亿元，2009年是4.26万亿元。到今年9月份，全国城乡居民储蓄存款余额超过了30万亿元。大家手上有的是钱，怎么会没钱买东西？

　　另一种说法是贫富差距在扩大。有人说，我国20%的人掌握着80%的存款。但这种说法本身就有问题：国内实行储户保密制度，有何路径对全国城乡居民存款数额进行调研、统计和分析？

　　“贫富两极分化”是指由于经济制度原因，导致经济发展过程中“富的越富、穷的越穷”的总趋势。中国改革开放30年来，确实是“富的越富”，但谁看到因经济制度而导致“穷的越穷”的现象？所以，中国不存在贫富两极分化，只是大家在共同富裕的道路上，富裕程度的差别扩大了，亦即“贫富”是相对的，它并不能完全概括我们面临的复杂经济现状。

　　《中国经营报》：那么你认为问题的根源究竟在哪里？

　　王国刚：我们要对我国的居民消费做更加细致和深入的分析。居民消费大体分为两大类六个方面，即“吃穿用”和“住行学”。2000年，中国经济实现了温饱性的小康水平，就是人们吃穿不愁，到今天，我们“吃穿用”的东西几乎都是供过于求的。在这样的条件下，相关工业生产的产业链再长，最后也会受到消费增长率下降的严重制约。与此不同的是，近10年来，我国居民在医疗保健、居住、交通通信和教育文化等方面的支出一直在提高。在大中小城市甚至很多乡镇，这些方面的消费都出现供给短缺，有些短缺得非常厉害。

　　比如教育，2009年高校招生人数630万人，高考录取率达到了63%，但是，2009年参加高考的学生绝大多数是18岁，出生在1991年，而据统计那一年全中国新出生的人口是2000多万，这也就意味着50%以上的人连高考都没报名，因为我们还不具备相应的教育环境和条件。再看道路，北京现有450万辆汽车，如果按照每一辆车占地4.5平方米计算，二环、三环、四环加起来只能容纳22万辆。所以说，道路也是短缺的。

　　过去几十年，我们大力发展工业，主要解决的是“吃穿用”问题，但“住行学”不能从工业流水线上生产出来。解决这些问题，还是要靠投资，用投资的机制把工业经济提供的原料和各种工业制成品集成起来，形成消费对象和消费条件，没有足够的投资就不能有效地集成。换言之，要想增加我国居民的消费，就要加大“住行学”方面的投资，即消费性投资，这种投资是创造消费对象和条件的投资。这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没有一系列的消费性投资，哪有持续增加的居民消费？

　　“城镇经济带动”取代“工业经济拉动”

　　房子、道路和医疗等服务设施大多建在城镇，从这个角度讲，解决“住行学”的过程就是城镇化的过程。

　　《中国经营报》：去年下半年以来，有两个词大家经常能听到，一个是“经济转型”，一个是“结构调整”，那么经济转型转什么？经济结构怎么调整？

　　王国刚：自1949年新中国成立到2000年，我们用了大约50年时间解决了老百姓的“吃穿用”问题，这段时间我国年均经济增长率达到了9%以上。由于“住行学”的拓展空间大于“吃穿用”，比如一个人可以住10平方米的房子，也可以住50平方米的房子，所以，解决“住行学”需求要花的时间恐怕不止10年或20年，这决定了中国在未来30年甚至更长时间内，每年仍然会保持着两位数的高速经济增长。

　　满足“住行学”需求主要是在城镇范围内展开，因为房子、道路和医疗等服务设施大多建在城镇，从这个角度讲，解决“住行学”的过程就是城镇化的过程。中国的城镇化是在超大型城市、区域性城市、省府城市、非省府城市和县镇乡等多个层面展开的，在北京、上海等中心城市就是指的城市化。城镇经济（或城市经济）并没有一个很准确的概念，但它和工业经济之间不是一码事，它所包含的教育经济、文化经济、养老经济等等，都不属于工业经济。

　　随着全国城镇经济发展，人们生活水平提高，对生活的质量会有更高的要求，而产业结构调整就是随之进行的。既然城镇经济是经济发展的必然趋势，就要求经济发展方式发生转变，即从原来以工业经济为主要推动力，转变为以城镇经济为主要带动力。企业和投资者要看清楚这一经济发展大趋势，判断社会需要什么样的新产品和新服务，并据此进行适当的调整。

　　2002年，中央政府提出“建设全面小康”的目标，全面小康比温饱型小康多一些什么内容呢？其实就是将“住行学”都解决了，全面小康也就实现了。如果说我们之前的发展战略，是以解决“吃穿用”为政策“抓手”，今后一段时间就应以解决“住行学”为新的政策“抓手”。

　　链接 “十二五”规划十大任务

　　扩大内需

　　推进农业现代化

　　提高产业结构竞争力

　　促进区域协调发展

　　加快资源节约型、环境友好型社会转变

　　科教兴国战略和人才强国战略

　　加强社会事业建设、建立基本公共服务体系

　　推动文化大发展

　　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

　　实施互利共赢开放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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