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洲专栏
前些年,许多读者一直都在关注着陈乐民、资中筠夫妇的文章,他们一个是欧洲学大家,一个是美国学大家,曾写出了不少说理启蒙、颇有影响的好文章。几近两年前,陈先生辞世,只剩下资老太太,还在一个人孤零零地不断写着。最近,有家出版社出版了陈乐民的遗著,收录了作者晚年病中随笔、日记及生前文章,披露了陈老先生在沉疴中的所感所思、对社会时事的忧思、对思想启蒙的思索以及对个人心路历程的总结。陈乐民平生为文,简洁明要,要言不烦,他是从李一氓那里,悟得了一条作文之道,那就是“删繁就简,难于锦上添花”,所以每篇文章,都力求言之有物,唯陈言之务去。内中的回忆、随笔、日记、信札,虽说文字很短,没头没尾,却字字玑珠,含义深远。书名是《给没有收信人的信》,但对不少喜爱陈乐民先生的文章的人来说,每一个读者都应该是他的收信人。
巧得很,在读这本书的同时,又读到了何方老先生悼念陈乐民的文章,知道了逝者的渊博学问,不只是来自他“走马灯似地上了四所大学”,而是在于他的学而不厌、钻研不辍,自称“无书便觉心慌,无书便觉无聊,是以嗜书如命,养成了手不离书的习惯。”何方回忆,不管处于什么环境,总能看到陈乐民在读书,即使和人谈话,手里也拿着一本什么书。一次到美国开会,他不喜外出参观浏览,却手握着一本线装书,一有空就开卷展读。陈先生患有肾病,每周需做血液透析三次,一下来就是十多年。何方回忆说,由于国家实行严格的等级制,陈乐民多次住院,都在人多杂乱的大病室,但他每次都要带上“功课”,借助病床上安放的吃饭小桌,在人来人往的嘈杂声中,旁若无人地阅读和写作。他的很多学术论著,就是在这样特殊的环境中完成的。
对陈先生这封厚厚的“长信”,最让人爱读的,还是他的随想与日记,看似不经意的行云流水,却处处蕴藏着要言妙道,一言以蔽之,都是发人深思的启蒙文章。如“随想”所讲:
生活中越熟悉的东西越难捕捉,鼻子尖下的东西往往是最后看到的。人,是每时每刻都见到的,但最难了解。古今哲学家都越研究越糊涂。
中国哲学在一九四九年以后几十年没有大起色,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思想禁锢。当代中国无哲学,充其量只有中国哲学史的研究。有两条为害甚为深远。一曰:“一分为二”,换言之“斗争”是绝对的,二曰“哲学的根本问题是存在与思维的关系,而存在是第一性的”。凡有悖于此两条者均被责为唯心论,便不许其发展。……准此,不唯当代中国无哲学科研且中国古代哲学无一可肯定者。宋明无此类禁忌,故理学思辨性较强。
不仅哲学为然,举凡社会科学、哲学、人文科学皆然。数十年来数起数落,思想自由总不见容。
即便是他在医院里迷迷糊糊、半醒半睡的日记,对于当下浑浑噩噩、充满铜臭的世间,也不外是一副清醒剂,如他对个人自幼信奉水火不能相容的“主义”的反思:
一九四九年以后,迅速知“主义”之不可妥协,“阶级”之不可马虎;至于事实均所不顾,于是脱胎换骨,刮骨剔“毒”,数十年而未悔;中“主义”之毒不可谓不深矣。
何时能弃置“主义”一词,庶可彻底走出十九世纪之政治逻辑耶?十九世纪开“主义”之滥觞,其罪大矣。
何方笔下,陈乐民是一个具有我行我素、书生本色的人,他不攀领导、不傍名人、烦于交际、处世乏术、视钱财如粪土、视名利如浮云。他是欧洲学专家,专门研究中西文化交流,就是探讨西方如何先进,中国何以落后。这样就不免引发一些盲目反“西化”的人的误解,甚至指着鼻子强烈批评与激烈反对。对此,陈乐民至死都是不改初衷的,这本遗著也反复申明了他自己的观点。他认为,“经过反复地思索,很系统地思索,肯定西方文明或欧洲文明的历史发展,是最符合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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