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万家宝——青年曹禺
张彭春——万家宝戏剧启蒙老师,人称九先生
郑秀——曹禺第一任妻子
孙浩然——舞台美术家,戏剧教育家,曹禺清华同学
靳以——曹禺南开中学校友,1933年在北京与郑振铎合编《文学季刊》
杨善荃——曹禺南开中学老同学,教育家
唐槐秋——中国旅行剧团团长
陶金——中国旅行剧团演员
第一场
入戏
1927年初
天津 南开中学教室
【场景紧接上一幕,舞台上众同学已进入剧情,开始演出《国家公敌》。万家宝扮演女主角裴特拉(当时男女不能同台演出)。】
斯托克芒:坚持的多数从来都是错误的,即便骂声响彻大街小巷,他们把石头投进住宅,浴场公职被撤,都不能让我屈服。我担心你,女儿,你的教师职务也因为我而被解除。
裴特拉:我相信父亲,我永远追求真理,我认定父亲必定是会胜利的。虽然环境那么黑暗,那些爪牙以为勒令封杀就能一手遮天,历史会证明他们是错的。
斯托克芒: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正是最孤立的人,有时候群众是最大的障碍,这时候你要坚持自己。
裴特拉:我明白,我的父亲。孤独的人最有力量,现在那些最无耻的人似乎成了力量的代名词。我只是,仿佛人要自由地呼吸一次,都需要用尽一生的气力。
【演员演到此,进入情境太深,氛围有些诡异。有同学甚至横眉怒目,要掀翻桌子。张彭春忙打断。】
张彭春:同学们排演得很好,比上次又进步了。但在一些情绪的把握上,还要注意层次。(突然跑过去拥抱万家宝)咱们的家宝,下回咱排演《娜拉》,女主角非你莫属了。(众人笑)
【有人在教室外喊张彭春,“九先生,校长找你。”】
张彭春:(应)好,马上。同学们,你们继续聊。别忘了咱们的戏。(张彭春下)
同学张平(专栏)群:家宝啊,刚才守着张老师你还在指责张伯苓校长呀?
万家宝:(还沉浸在张彭春的赞美中,有些走神)这……怎么?
同学张平群:你不知道,张伯苓校长是张彭春老师的亲哥吗?哈哈。(众人善意地笑)
万家宝:(尴尬而脸红地)还有这一出呢。反正都已经骂了。不过张老师似乎也不介意。
同学张平群:当然,谁让家宝是“咱们的家宝”呢。
曹禺:我一生最幸运的事情是遇到我了的戏剧启蒙老师九先生。我小时候已经有了文明戏,像《西太后》《武松与潘金莲》,都是些表演夸张,结构松散的本子,里面更多是男女之间的低俗趣味。遇到张彭春老师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才叫戏剧。1929年,张彭春让我来改写高尔斯华绥的《争强》。那时候已经有了郭沫若译本在前,他老人家依然让我来编写演出剧本。从那之后,我开始爱上了写剧本,每天抱着他送我的《易卜生全集》,靠着词典,竟啃了下来。也从此告别演戏,走上了剧本创作的道路。九先生有一句话说的非常深刻。他说,“凡是伟大的人,第一要有悲天悯人的热烈的真情;第二要有精细深微的思想力;第三要有恬淡旷远的胸怀。要得到这些美德,可以不管艺术的生活。”我一生谨记。
第二场
初恋
1933年夏
北平 清华大学
曹禺:1928年6月,我从南开中学高中毕业,为实现父亲生前愿望,报考了协和医学院,未中于是被保送进南开大学政治系学习。但是我不喜欢政治,学了两年,越来越觉得这个专业不符合我的志愿,于是1930年暑假,决心离开南开报考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考试很顺利,我作为清华西洋文学系二年级插班生被录取。1931年清华20周年校庆,我导演了易卜生的《娜拉》,并亲自饰演娜拉,而我的第一任妻子,当时还在贝满高中上学的郑秀也第一次作为观众观看了这出戏。1932年秋,郑秀也考进清华大学。1933年5月,我邀请郑秀主演由我翻译的英国作家高尔斯华绥德三幕剧《罪》,郑秀欣然同意。不知为何,那时候我的脑子里面整天都是想着郑秀,并开始了我罗曼蒂克的追求。
【清华小剧场内景。有舞台有观众席。舞台上摆放着《罪》的舞台场景,一个西洋的桌子和一把藤椅,还有一张木床,木床上铺着印有花格子的床单。舞台暗场,灯光再次亮起,演出已经结束。曹禺、郑秀、孙浩然走上舞台收拾道具,准备离开。】
万家宝:郑秀同学,今天你演得太好了。辛苦了。
孙浩然:(正巧走过,开玩笑)我给你们设计舞台也很辛苦,你怎么不慰问我一下呢?
万家宝:人家是女同学,哪像你从来不知道累的。郑秀同学,老规矩,今天还是我送你,走!
【家宝郑秀并肩下场。】
曹禺:《罪》的上演轰动了清华园,应同学们一再要求,连续公演了七八场。郑秀也成了清华的名人。不久后,郑秀接二连三接到很多男生的情书。我也几次约她,她都婉言推辞。和许许多多的青年一样,我害了相思病,病倒了。没想到这一病竟感动了郑秀。就这样我们恋爱了。1933年6月初,我在清华毕业,没有回家而是在清华图书馆写作《雷雨》,郑秀也未回老家南京过暑假而是陪着我整天泡在清华图书馆。也许是爱情的力量,促使我更有劲头把那个埋藏在心里五年的故事尽快写出来。
【清华西洋文学系阅览大厅一隅,舞台放着一张长长的桌子,和椅子若干,背景有知了的叫声;背景处是图书馆的窗户,透过窗户能看见湛蓝的天和悠悠白云。郑秀上场。】
万家宝:啊,我的颖如(郑秀的号)来了。
郑秀:(看着曹禺手边成摞的书,惊讶地)写一个故事,要读这么多书吗?
万家宝:我也不知道别人,我就觉得要写好它,就没有别的途径,必须认认真真地反复读剧本。
郑秀:那你现在写的怎么样了?
万家宝:(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稿件)看吧,这是初稿。
郑秀:(情不自禁地)小石(曹禺的号),人家都夸你是“清华之虎”,我看你在写作方面的确是才华横溢,你是个天才!你一定能写出许多好剧本来!
万家宝:即使有三分天才,也要十分努力!何况我笨,写东西慢,哪像天才!
郑秀:那剧本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万家宝:嗯,叫《雷雨》。
郑秀:《雷雨》,很响亮的名字。谈谈你的创作吧,为什么要把这个剧写的这么悲呢,没有一点希望。
万家宝: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境遇就是光怪陆离的,我的父亲十分严厉,母亲很早就去世,家里永远死气沉沉没有生气。我周围熟悉的人和事,也都是我思考的素材。无法无天的魔鬼使我愤怒,满腹冤仇的不幸者使我同情。颖,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自己浮沉在无边惨痛的人海里,我要攀上高山,仔细穿望,判断人世间的美与丑,究竟有怎样的复杂个性和灵魂。
有时候我脑子里还总是出现交响乐的声音。我小时候就总爱跑到离家不远的法国教堂去听钟声,还有那些教堂的音乐,能让我静下心思考一些问题,究竟人到底应该走什么道路,人应该怎么活着,人为什么活着,活着又为什么?颖,这很莫名其妙,尤其看到教堂里那些无边的苍穹,那美丽的圣母,听到那教堂的钟声,真好像使人的灵魂得到了休息。还有那些交响乐,那种层层展开,反复重叠,螺旋上升,不断深入升华的构架,似乎对我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还有古希腊悲剧中那些人物,所蕴含的不可逃脱的命运,也死死纠缠着我。
(停顿)颖,现在时局这么乱,我是恨透了那些日本侵略者,你还记得以前特别流行的那首打倒列强的歌吗,(说着说着唱起来)“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国民革命成功,齐欢唱”……颖,我觉得这个社会是一个残酷的井、黑暗的坑,人是无法摆脱悲剧的命运的。
(说着说着开始憧憬)但是我的脑子也时常会浮现一幅画面,有一天那是个冬天的早晨,非常明亮的天空……在无边的海上……哦,有一条轻的像海燕似的小帆船,海风吹得紧,空气闻得出有点腥,有点咸的时候,白色的帆张得满满地,像一只鹰贴在海面上飞,飞,向着天边飞。那时天边上只淡淡地浮着两三片白云,我们坐在船头,望着前面,前面就是我们的世界。
郑秀:(越发感兴趣)什么样的世界?
万家宝:一个真正干净、快乐的地方,那里没有争执,没有虚伪,没有不平等的,……(仰着头,想象着这一切)你说好吗?
郑秀:你说的和读诗一样,好美啊,你还是适合做诗!
万家宝:是啊,我写的就是一首诗啊。这首诗里还有你和我。(看着郑秀,拉着她的手)你知道吗,现在的你就是我的一切,我的引路人,你是给我带来光明的天使,不,你就是天使,如果没了你,我的世界就只有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