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现代社会中,人的精神身份面临从荒诞人向虚无者的转变
【财新网】(随笔|贾晓伟)《西西弗神话》这部探讨现代世界“荒诞人”处境的著作,在“荒诞的樊篱”一章中说:一天,某个男人在封闭的玻璃电话亭中打电话,我们听不见他的声音,却看得见他模拟表演的动作,这种不合人情的存在境况,带来我们在世界里不舒服的荒诞感觉。作者加缪对此进一步延伸,说这种荒诞感与萨特小说里主人公的“恶心”感觉一样,是现代世界中人们生存的基本感受。我们每一个人多少都算是荒诞者。他说,针对荒诞,惟一的态度应是反抗。
可惜加缪英年早逝,没能见识今天互联网与手机的时代。他言说中的荒诞,半个世纪以来有增无已,并衍生出新变种——虚无。如果玻璃电话亭里的情景被视为荒诞,那如今“空气吉他”世界大赛,则是名副其实有虚无。
空气吉他,顾名思义是在空气中摹仿演奏,比较彼此间谁虚拟得更像。这种类似戏仿的娱乐,有着比音乐会更吸引大众参与的效果。自上个世纪70年代在欧美流行以来,作为一种娱乐样式,已经风靡了整个世界。
关于这种表演形式的创始者,一个说法是1957年钻石乐队的贝斯手率先使用了空手弹奏动作;另一说指1969年的音乐节上,名叫库克的歌手在演唱《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时,完整系统地表演了空气吉他,谓之鼻祖。1994年,英国作为老牌摇滚乐大国举办了第一届空气吉他大赛,法国、德国、意大利、瑞士等国竞相仿效,连希腊这个小国也举办过影响力深远的比赛。近些年,在公众参与的基础上,产生了一个世界空气吉他锦标赛的机构,有初赛、复赛,有规定与自选动作,有独创性、音乐感、精准度、舞台感、印象分与空气感六项评分标准,其程序像体育比赛一样严格。
但问题在于,空气吉他这种娱乐形式究竟算音乐、模仿秀、时装秀、体育还是别的什么?酷而炫的行头,往往是印象分与独创性的关键。有评论者说,如此这般媚俗,是把充满社会批判精神的摇滚乐娱乐化,搞成了杂乱拼贴,也变相宣布摇滚乐的死亡,从一个侧面印证当代人精神的瘫痪。这番景象,仿佛是诗人艾略特那首《空心人》所写的场景:现代世界的荒原上,挤满了头脑塞着乱草的空心人。空心吉他对应商业化主导的空心世界。
当年加缪对现代生活产生的荒诞感,几十年后,以娱乐为图案的大花毯遮蔽了艾略特所言的荒原,虚空感登临世界。娱乐作为商业生产的一部分,在今天强势营销下,名正言顺地被公众广泛接受,人人被娱乐洗礼。假借音乐之名的空气吉他比赛,已经不能用旧有的美学概念概括与解释。霍克海默说,这些年娱乐与流行艺术接管既有艺术的遗产,试图通过变形与利用找到通向当代的道路。但可悲的是,后现代的娱乐之路不能与艺术所指认的真理相关,娱乐指向的是“伪真理”,或者说,只是真理扭曲的影子。
空气吉他大赛比严肃音乐会更火爆的现实,如同网络比现实更有吸引力一样,证明世界到了虚拟比真实更有力的时代。西西弗巨石,已经成为轻飘飘的节日气球,挂在世界的屋檐上。麻木与乏力感,成了在全球化的商业社会里普遍的生存感受。荒诞之后的台阶,连接了虚无。
针对类似空气吉他这种娱乐,美国学者卡林内斯库早就在《现代性的五副面孔》一书中,将其称为五幅面孔里最丑陋的一幅。他说,媚俗的娱乐是虚假艺术,是假借艺术之名生产的美学谎言。这种哗众取宠的玩闹,纯粹为大众消费设计,提供最肤浅的审美需求与临时满足。“媚俗艺术的世界,是一个审美欺骗与自我欺骗的世界。”
空气吉他的赛制、形式与方法近年传入了亚洲,在日本深受欢迎。台湾地区2009年举办过类似比赛,大陆曾有一所高校举行小范围的空气吉他赛,影响不大。我不知这种比赛还会热闹多久,媚俗艺术强大的生命力,正依托着商业枝繁叶茂。它的杀伤力,是让乱藤与野草吸走了原本应该给大树的养料,真正的艺术却处境艰难。有学者说,后现代社会中,人的精神身份,面临从“荒诞人”向“虚无者”的转变。“空气吉他”无疑象征了虚无感十足的模拟与戏仿世界的强势存在。
今年世界空气吉他锦标赛,引起全球媒体一番关注,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作为娱乐新闻报道了比赛情况。从闪回的镜头里,可以看到获奖者是一位戴墨镜、穿红夹克、发型既像猫王又像列农的中年人。他形体夸张,倾情演出。声光电的娱乐世界里,观众沸腾不已。■
贾晓伟系文艺评论家,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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